香头微明,细烟袅袅升起。
未几,那烟气中便渐渐凝出一道人影,眉目清楚,身形端整,正是姜亮。
姜亮甫一现身,便先拱手:“爹。”
姜义也不与他兜圈子,张口便问:“渊儿出使之事,备得如何了?”
姜亮答得利落,显然这些时日并未少费心:
“回爹的话,承铭在朝上周旋得颇顺,折子已经批下来了。天子那边,通关文牒与大汉钦差的仪仗,也都赐了下来。只是使节离京,历来规矩不少。如今虽已差不多,终归还得再拖些时日,方能正式启程。”
姜义听罢,点了点头,也算满意。
他袖中一翻,将那只才封好的酒瓮取了出来,递与姜亮:
“这坛酒,仍照旧例,交给姜鸿,让他送去西海,埋在极渊之地,好生窖着。”
姜亮双手接过,不敢怠慢,口中应道:“儿子明白。”
话说完,那道魂影便又在香烟里淡了下去。
姜义抬手整了整身上的麻衣,转身出了祠堂。
此时夜色已合,两界村上空寒风正紧,卷着冬意,从屋脊树梢间穿行而过,呜呜作响。
姜义也不急,负着手,沿路慢悠悠地踱着。
不多时,便到了山下的医学堂。
夜虽未深,可白日里那股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已被夜色压了下去。
堂中安安静静,偶有几处灯火映窗,也只是亮着,不喧哗。
直到经过那片小树林时,姜义神识未展,却已觉出几分年轻人才有的活气来。
林深灯暗处,隐约有几对男女学子藏在里头,也不知在窸窸窣窣地忙些什么。
偶尔枝叶一动,便有压得极低的笑声漏出来,转眼又没了。
姜义也只当没瞧见。
年轻人血气足,彼此探讨一番人体结构,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以他并不去煞那点风景,只沿着小道穿林而过,径直到得堂长室外。
屋内灯火通明,炭盆也烧得旺。
姜义立在门外,往里一看,只见李文轩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提笔疾书,案上账册、药案、卷宗摊了一片。
他写得入神,竟未察觉门外来了人。
姜义也不出声,只拿神识在他身上略略一过,心下便暗自点了点头。
这小子的气色,比前些年还要好些。
脸上有血色,眼里有精神,呼吸绵长,筋骨里那股子生机也养出来了。
凡人身中五浊之气,竟已悄没声地炼去了三浊。
此等进境,放在他这等资质身上,已算得上极难得了。
这其中,自然有医学堂灵药温养之功。
可真要论根底,他这些年教书育人,传医理,正病症,身上便也养出一层功德气来。
照这般势头走下去,将来便是撞开炼精化气那道门槛,养成阴神,倒也未必就是痴人说梦。
李文轩忽觉门外气机微动,一抬头,见是姜义,不由一怔,忙将手中朱笔轻轻搁下,绕出书案,整了整衣襟,朝他深深一揖。
“见过山长。”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敬意,“山长是几时回来的?怎也不叫人传个话,晚辈好出去相迎。”
姜义笑了笑,抬步入内,虚虚一按,道:
“罢了,何须讲究这个。”
他目光往书案上一落,又扫了眼李文轩眉间那点倦色:“倒是你,大半夜还不去歇着,在忙何事?”
李文轩听了,面上的疲色却顿时散去几分,眼里反倒亮了起来。
他快步回到案前,自一堆卷册中郑重捧起两本厚厚的书来。
将书捧到姜义跟前,神情里难得透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得意。
“山长请看。”他指着书封,一一道来,“这一册,是华元化夫子主笔的《外科篇》;这一册,是张仲景夫子领衔的《伤寒杂病篇》。两篇初稿,如今都已审定妥当。学生眼下正安排人手誊抄,待再核过几轮,便可陆续发往天下州郡。”
姜义闻言,面上亦是一喜,连忙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书中条理分明,脉络井然,病症、药方、禁忌、施治之法俱写得细致。
再往后翻,竟还有人体穴位图与开刀行针的图谱,笔法极工,连筋络起伏、脏腑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姜义看了几页,心中已自满意,面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为着这一部《医道大典》,他在医学堂里砸进去的银钱药材,委实不是个小数目。
只是医理浩瀚,病症无穷,越往深处挖,越知其广。
随着医学堂一日日精进,新病有新解,新方有新法,要想一口气编成一部包罗万象的大典,终究有些不切实情。
是以后来改了章程,不再强求一炉铸尽,而是分门别类,逐卷成书。
先把能落地的东西定下,日后若有新得,再行补编续刻,反倒利落。
这《外科篇》与《伤寒杂病篇》,本就是华、张二人浸淫半生的老本行,如今先一步成书,原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