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如今借这株桃树养出的感应,放在凡间修士里,自是已算出挑,甚至称得上一句不俗。
可若将来真有一日,去与九天之上那些自幼在正品仙根下悟道、餐霞饮露长大的天骄相比。
她这一步的底色,终究还是薄了些。
偏偏这事,姜义眼下也无可奈何。
他虽顶着蟠桃园总管的名头,可那终归是替天庭看园子的差使,不是自家的后花园。
要他把闺女领上天去,堂而皇之在蟠桃林下占一块清净地修行,未免太不知分寸了些。
想到这里,姜义将胸中那一点不甘与野望都压了下去,只在面上缓缓堆出几分温和笑意,道:
“你能修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大道争衡,从来不只争一朝一夕。你这法相底子扎得稳,便比什么都强。眼下先借那株桃树慢慢温养着,火候到了,自会再有机缘。”
姜曦低声应是,神色仍旧恭顺。
只是她未曾瞧见,父亲说那句话时,眼中似是沉了几分。
……
凡间的日子,原也没什么声响,不过一溪春水似的,缓缓淌着。
转眼之间,便又过去了月余。
年节的热闹才散不久,村中檐角门首还残着几分红纸碎屑,风里也依稀带着爆竹烧尽后的硝烟气。
李家的药材商队便掐着时辰,自外头辘辘驶入了村口,车轮碾过冻泥,马颈铜铃一路轻响。
这一回,随商队一道来的,除了惯常那些跑惯了南北的伙计,还有三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
皆是面色微黄,身形单薄,一看便知从前没过过什么宽裕日子。
只是那一双眼睛,却都亮得很,怯生生地四下打量时,藏都藏不住几分灵醒。
这三人,正是姜义先前叫会稽医曹暗中出面,自建平县宋氏吏户里挑出来的后人。
姜义立在山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路,朝那边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也并无亲自下去见人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垂手恭候的李文轩,语气平平:
“人收下便是,照寻常新入学的学子一样,编籍入册就是。该学什么,便学什么,不必另起章程。”
话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方又淡声补了一句:
“不过,暗里还是照看着些。孩子既送来了,总要叫他们安安稳稳把脚跟站住,莫生什么岔子。”
李文轩听得明白,拱手应道:
“山长放心,晚辈省得,自会留心看顾,总不叫他们白来这一趟,必让他们安安生生在学堂里扎下根,学出一身可用的本事。”
姜义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与商队一同来的,除了药材货单、沿途账册,还有一道自长安传来的消息,随着商队伙计,传遍了两界村。
大汉天子已下明旨,封姜渊为大汉正使钦差,赐节杖,赐紫袍,命其率门人弟子并随行护卫,代天子出巡,遍访四大部洲诸国。
既为宣扬汉家声威,也为勘测天下山川地理,辨四洲风土形势。
这道旨意一出,莫说朝野,便连中原士林都跟着狠狠震了一震。
凡人肉身,远涉四洲。
这几个字写在诏书上,固然冠冕堂皇,落在识货的人眼里,却分明满是危险意味。
毕竟四大部洲,山川异域,妖鬼杂行,莫说道途险恶,便是随便一阵来路不明的妖风,也未必是血肉之躯扛得住的。
此去若成,自是青史留名。
若有半分差池,那一卷使节文书,多半也只能当作后来人酒后谈资罢了。
是以消息传开之后,天下议论纷纷。
有人拍案称壮,赞此乃汉家数百年未有之雄举。
也有人暗自摇头,只道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把一条命悬在腰间,拿去替朝廷试那四洲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