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历经半世风波,看惯了人情冷暖、王朝兴替,别的且不论,单这份心志意志,便已不是寻常人可比。
在命功一道上,他本就已接近了精气神足、圆满无漏的境界。
至于对寻常人而言,更加难修的性功。
于他而言,也未见得是什么天堑。
姜维昔年曾追随大汉丞相那般人物,习文学理。
见识、学问、胸襟,本就远在俗流之上。
如今归隐山林,有家中长辈略加点拨,再读些从前不曾细看的道释典籍,那点心障,怕是拦不了他多久。
更不必说,他身上那股帝将龙虎之气,用来温养筋骨、砥砺神魂,最是上佳资粮。
姜义暗暗咂了下舌。
照这等气象看下去,只怕等自己下回自天庭休沐归来,姜维便已将性命二字收拾停当,炼出个周身无漏的底子来。
到那时候,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踏入炼精化气的门槛,褪去凡胎,走上修行正路了。
这等进境,便是以如今姜义眼界,也觉委实有些惊人。
当然,姜维在修行一途,也不是全无瑕疵。
说到底,年纪终究摆在那里了。
将近六十的人,放在修行路上,已算不得什么鲜嫩坯子。
更何况他在凡俗里滚得太久,见得太多,经历也太杂,筋骨血肉也好,心神念头也罢,都沾了不少红尘浊意。
平日看不出来,待到炼精化气这一关,那些沉在脏腑深处的五浊之气,便会一丝丝浮上来。
要将它们炼尽炼净,怕还得下一番水磨工夫。
姜义想着,倒也没出声去惊动那帮后辈,只将神识悄悄收了回来,心满意足地往自家老宅溜去。
回到老宅,轻车熟路摸进内室。
屋里灯火已熄了大半,只余一豆微光。
柳秀莲正盘膝坐在榻上行功,背影安静,气息绵长。
姜义看了她一阵,也不多话,随即过去,施了个自家人才懂的法子,替她细细查验修行进境与体内气机。
一夜无话。
……
翌日清晨,朝霞透过纸窗,筛下几缕淡金似的暖光。
姜义起身时,灶房中已升起袅袅炊烟,锅盖边沿噗噗冒着白气,隐隐带着米粥熬开的香味。
那香气不名贵,也不稀奇,甚至比不得天庭玉馔的一点边角。
可钻进鼻子里时,却比什么琼浆仙露都来得实在。
柳秀莲端着早饭从灶间出来,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后的软和气,瞧着比昨夜更多了几分滋润。
她将饭菜一样样摆上桌,动作利落,自有一种过了大半辈子的熟稔。
桌上不过一盘清炒时蔬,一锅熬得起了黏油的小米粥,再配两颗后院灵鸡下的蛋。
姜义不由回想,一百二十年前,刚将她娶进门时,晨间桌上大抵也是这般光景。
如今兜兜转转,仙也修了,天也上了,见过的场面不算少。
到头来这一桌清粥小菜、浑圆鸡蛋,竟还是原来的味道。
姜义坐下,捧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只觉这才像日子。
“老头子……”
柳秀莲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两下,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她像是心里揣着话,先看了姜义一眼,才略略迟疑着开了口:
“有桩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姜义放下粥碗,抬眼看她,只“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柳秀莲顿了顿,语气放得很缓。
“你看……屋后那眼灵泉池子里的水,咱们能不能匀出一小股来,往山下医学堂那边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