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没见过哪座城市的地标是刑具。”
“其实还有绞刑架，但那个东西稍微有点占位置，就让给了我们冰雾城新研发的魔能基站。”
断头台后边有一处已经搭建完成，但梯子和工具还没被撤走的魔能基站正在运行。它接收着蓝雾河畔工业区大魔能基站源源不断的供能，为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里那些必不可少的魔法机器提供能源。
“大的断头台不用了，但小的断头台还在不断地工作着——这就是北境，我或许不会亲眼见证谁的脑袋被剁掉，但我的代行人正在北境各地去处理那些不愿意服从我的改革、固守着本不应该属于他们利益的贵族们。”奈特说。
希洛薇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表情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我，也属于你所说的贵族吗？”
“不瞒你说，希洛薇，在我上任的最开始，还特地为您量身定制了一副符合您脖颈大小的断头台型号——这东西的图纸还在冰雾城的刽子手和木匠的手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制造出来。”
“还真想过杀我？”
“刚上任嘛，总得放些豪言壮语，反正那个时候，你在首都根本都不会关心北境有这么一个小角色在那口出狂言。”
希洛薇轻笑了两声，摇摇头。
“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希洛薇说，“比安卡在车上的时候，问我和你谁更厉害，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但我知道，也许在建设发展这方面，我永远比不过你。”
“只是个断头台而已——这就永远了？”
希洛薇没回答他，转而绕着断头台的小高台走了一圈，盯住那后面的魔能基站。
“我听说过这个东西，好像是你们所谓的魔法研究院搞出来的玩意吧？那种自动门、自动灯，都是靠这种东西隔空传递能量的？”
希洛薇伸了伸手，用自己的身体感知了一下魔能基站向外逸散出来的魔法。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女皇说，“要是让帝国里的那些老古董魔法师看到了，他们一定会嚷嚷个不停。在他们的眼里，魔法是少数人的特权，把魔能以及魔法机械下放给民众们使用，一定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就是因为这样，帝国里不少进步人士的各种改革才会屡屡碰壁……”
“这就是你从上位以来，一直在加强集权的原因？”奈特问。
希洛薇回头望了奈特一眼：
“你竟然敢问皇帝这种问题，胆子是真大。”
“四舍五入，我和你平级。”
女皇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我刚上任的时候，皇室上下，哪有一个看好我的？除了矢野以外，我大部分的朋友都离我而去，最多留下来的，也都是那么些个合作伙伴。我的父皇擅自和恶魔勾结，我的姐姐死在了那场浩劫当中、死在了我的面前。皇室的声誉坠入谷底，尤格斯家族的统治摇摇欲坠。从我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得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的利益而四处游走，还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免因为个人的问题而被架空。”
她转而又看了一眼那个断头台：
“我要是能像你那样到处杀杀杀，把看不顺眼的贵族们统统绞死、斩首，那倒轻松又愉快。但我可没法这么做，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
帝国核心领地的情况和北境的完全不一样，希洛薇面临的状况也和奈特刚穿越过来时所面对的截然不同。
当时的冰雾城甚至连职业者都没两个，本地的小贵族、小乡绅们根本不敢忤逆奈特这位带着恶魔血脉的术士。
人们畏惧于奈特，但又因为自己无路可退而无法做出对奈特有效的反抗。
可希洛薇身前的贵族们就不一样了。
她要是敢做得激进一些，那群人可真的是不会给皇帝好脸色的。
至少在初期，他们仍然把女皇作为一个傀儡来看——不过，这个傀儡的成长速度，怕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魔能基站边上围着铁的制的围栏，无法靠近。
吵闹的冰雾城主街的两边，竖立起了公用的魔法灯泡。
这些魔法路灯白天的时候不亮，但晚上的时候就会自动亮起，照亮整条南北方向的冰雾城主干道。
从南边的冰雾城大门到北边通往矿区的北门，这一条宽阔的街道都将亮堂堂的，而且不需要其间路过的任何人付费。
两天前路灯建设完毕的时候，奈特就顺势取消了这条街道的宵禁计划。
冰雾城其他区域夜间仍然不允许民众私自下来活动，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但等魔能基站以及路灯这样的基础设施逐渐铺满整座冰雾城的时候，就算是夜晚，光芒也会普照这座城市。
到了那个时候，邪恶将难以遁形，宵禁也就可以逐步解除。
奈特向希洛薇解释了一番魔能基站以及蒸汽机的运作原理。
女皇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还唉声叹气起来：
“就你这样，竟然还敢往我帝国里要人？我不找你要点技术专家去首都为我建设铁路、修建魔能基站，就算不错的了。”
“正是因为冰雾城处于快速发展期，所以才需要大量的魔法学徒和文官。”奈特顿了一下，又说道，“何况，陛下，学习技术这种东西只是皮毛，最重要的是学习内核，比如……”
“啊，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政治制度嘛。”希洛薇摇摇头，“但是你不觉得，让一群人投票选出来一个所谓的好的领导者，未免有点太过天真了吗？”
“天真吗？至少民主是我们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制度——比一个衰朽腐烂的统治者坐在高位发号施令要好无数倍。”
希洛薇又笑了笑，伸出手戳戳奈特胸前的衣服。
希洛薇个子比较矮，手指戳的地方就是他眼睛看的地方：
“你可是公爵，你就不害怕有一天他们合起伙来想把你推下去，自己上来？”
“我更害怕他们不敢这么做。”
奈特抓住女皇的手，希洛薇挑挑眉毛，把手放了下来：
“我知道，去你的资政院参与活动是有门槛的，至少也得是识字的民众才有拥有投票的权利。但受教育的程度也有高低，至少你得承认，有些人的智慧稍高，而有些人的智慧则相对较低。并非所有人的见解都同样有价值，但这两种人合在一块，却拥有同样的投票权——当智慧和无知拥有同等的权重，浮华将压倒真知。”
奈特张了张嘴，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面对保罗的时候、面对安德鲁的时候，乃至于面对那个来自智者学派的学者尼科洛时的场景，与今日站在女皇帝的面前何其相似。
总有人对他的想法针锋相对。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不同的意见，可总和别人辩论也让奈特有些枯燥。
他仅是耸耸肩。
希洛薇眯起眼睛，她大概是等待奈特说更多的话来跟她对峙，但奈特却没有表现出要深谈的意思。
“资政院奖赏的是作秀，不是才干。民众们只会投票给那些能够取悦自己的事物，而非正确的东西。”希洛薇说。
她顿了一下，解释道：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北境的民众都很愚钝，我的意思是：无知者只会做出无知的决定。巧舌如簧——如同有着你这般口舌——而非拥有真才实干的人，会以情绪而非真理操纵众人……承诺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啦……在帝国首都的时候，类似的事情我见得多了：诉诸恐惧，而非慰藉。举个简单的例子——你要是生病了，是会召集一群朋友投票选出治疗的方法，还是去看医生和牧师？”
还真是似曾相识……
奈特倒不想举些能证明自己的制度好上不少的例子，这样穷举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民众投票只为了取悦自己——设立资政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取悦他们。”奈特说。
公爵的目光望向街道的尽头，从这里向那里看去，还能瞧见北境资政院的圆形穹顶。
这栋建筑也是由大理石铺制而成，就位于冰雾城主干道侧边的核心区域边缘。
那儿除了资政院以外，还设立着北境政务厅的总部，以及新成立的冰雾城警督局。
“那地方就是政治一条街。冰雾城里看似唬人的很多机构都设在那里。我这么做除了考虑到让各个部门凑近些，提高效率。还有一点，就是让踏入那里的民众们有种身临政治中心的感受。”
不远处，沿着蓝雾河穿过居民区的另一辆蒸汽机车鸣起了笛，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甚至传到了这条街上。
奈特摘下自己的帽子，掸了掸上面的灰说道：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阻止他人的幸福。我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我想改变不好一切——虽然这听起来有些幼稚，但没办法，我就是乐意这么做，就是开心。我解决了冰雾城民众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问题。而当他们闲下来，就会要考虑自身更多的利益。资政院就是他们表达诉求的一个地方。如果我不给他们发泄的渠道，就算我做得再多，也有一些心怀不满的家伙引导人们将矛头指向我——虽然，我不担心这个。但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很多的任务没有完成。陛下，我想说的是，进步一点也是进步。”
奈特可不能担保自己卸任之后，再登上来的是个如自己这般水平的家伙。
就算是个平庸的领主，冰雾城的民众都得谢天谢地，就怕出现的人是希洛薇父亲那样的领导者，给好不容易搭建出来的城市又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投票选出一个平庸的人也许没法像奈特这样带领北境飞速发展，但至少也不会变得更糟。
女皇帝轻轻皱起眉头。
“嗯……呃，好吧，你说的对。”
希洛薇沉默了一会，接着随意地开始聊起了街边的商贩。
奈特看得出来，眼前的女皇帝并不是喜欢谈论政治，她只喜欢表达和输出自己的观点，无论是什么都好。
奈特随便讲了讲想法，希洛薇就觉得好像受到了些许的冒犯，表情有些不满起来，有意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要反驳，仔细想想奈特的这段话里有不少值得反驳的点。
但若是第一时间想不出来该怎么说，希洛薇就会陷入一定程度的被动状态。
这种被动，让女皇感到不快。
她有点自卑，奈特觉得。
……………………
冰雾城修道院、魔法学校的地下深处。
晶体化的德米特里蜷缩着的身体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保罗站在德米特里面前，例行检查了一番，然后吩咐两名身后的修士准备一下，自己则捧着一本残典，站到了对方的身前。
经过了两个多星期不断地吟诵治疗术，德米特里的身体关节已经可以轻松地翻转。
可每当外力想把他拧回平躺或者其他的姿势时，他都会逐渐地恢复成蜷缩的状态。
如往常一样，保罗念诵起治疗的咒语，咒语很顺利地对德米特里晶体化的身体起到了效果。
吟诵非常顺利，五分钟之后，保罗放下了手里的残典，再次检查了一番，然后转过身，带着两名修士踏上到地面的阶梯。
然而就在这时，三人的身后突然蓝光大盛：
“嗡！！！！！”
巨大沉闷的低音声响起。
保罗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震惊地回过头。
一股强烈的气场，顷刻间笼罩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