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能有什么吃的，无非就是一些烤肉、野味、蘑菇或者是鱼。
这里常年积雪，物资匮乏，饭菜粗劣。
在奈特上任之前，北境的农民们吃过的最新鲜的蔬菜，估计就是刚刚从地上冒出来的竹笋。
但寻常的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入得了希洛薇的法眼？
人家可是堂堂的帝国皇帝，要是真端上来几盘特色的秘制洋葱汁配烤乳鸽，亦或是那种嫩到流汁的烤鹿肉，不好食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够优雅，不够有特色——
奈特将宴会的地点设立在了领主庄园，靠近一条小河的花园亭下。
这个地方曾经倒是发生了不少的故事——比如，当时脑子一抽的精灵少女瑟琳敢去偷比安卡腰间的那个魔法香囊，直接被佣兵少女失手掐到昏迷——当然，这都是过去式。
如今，这个平日里奈特用于翻书休息的区域，迎来了百年来最尊贵的客人。
而且，奈特贴心地安排了一张很小的桌子，只供奈特和希洛薇面对面交流，不存在任何多余的仆人，不会受到任何突发情况的打扰。
客人没到，奈特便站在亭子旁，朝着波光粼粼的小河水面上眺望，直到身后传来了轻盈平静的脚步声。
“公爵先生。”
希洛薇呼唤奈特的时候，似乎不拘泥于特定的人称代词。
有时候皇帝管他叫公爵先生、公爵大人，有时候管他叫逻格斯先生，有时候干脆就直接叫奈特。
“陛下。”
奈特向希洛薇微微鞠了一躬，绅士般地为皇帝拉开了椅子。
除了不远处屋顶上一团黑色的不速之客以外，连女仆茉莉这样平日里与奈特形影不离的人都不在此处。
桌子上面摆了两根特制的白蜡烛，两盘盖着餐盖的精致白色瓷托盘，以及一瓶珍贵的桦木精酿。
“北境特产，从桦木镇直接进口的特等桦木精酿，里面带着松子与桦木的香气，还有水果的甘甜——这可和路边酒馆里卖的那些掺水的假货完全不一样，陛下，我为您斟酒吧。”
奈特知道，自己表现得越客气，就越能在接下来的对话当中占据上风。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胆怯和生疏，从气势上就显得有些轻浮。
希洛薇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也没拒绝，微笑着看着奈特将两个高脚杯斟满白色的酒液。
她端起高脚杯，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轻轻地闻了一下。
“奈特。”这下，希洛薇直接称呼起了奈特的名字，“我不喝酒。”
“喔……可是陛下您上午在修道院的时候，还提醒我将修道院以后待客的饮料从煎煮的茶水换为酒品——还以为陛下您是个品酒的大师。”
“我是个一喝就醉的菜鸟还差不多。”希洛薇微笑着看着领主，又晃了晃杯中的酒浆，“我就是个标准的魔法师，身体素质和普通人差不太多。我至今还记得我在帝国魔法学院求学的那段日子里，常常偷偷从学院里溜出来，去往主街那儿的一处隐蔽的、味道很好的烤肉店里，和朋友聚餐。那个时候，我也是学院里酒量最差的一位。稍微喝两口便会酩酊大醉——堂堂一个帝国的公主，还需要被同伴架回卧房去，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甭提有多丢脸了。”
希洛薇虽然这么说，还是微微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表情一切如常。
“味道不错。确实有桦木的香气，也确实有水果的气息。这酒太标准了，我的意思是，它是什么味道的，我在没喝的时候就猜得出来。”
唉……又是个话里有话的家伙。
奈特总觉得希洛薇要是想提什么东西，干脆直接提就好了，没必要扯这么多弯弯绕绕。
享受美食、享用美酒是一方面，讨论政事又是一方面，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情扯到一块去，实在是有些败兴。
奈特为女皇打开餐盖，放到另一旁的小桌上，然后又打开了自己的那份。
两个餐盘上都摆着淋满黑胡椒和洋葱酱汁的精致煎鳕鱼。
“这可是北境的拿手好菜，也是我的厨师最擅长的招牌。鳕鱼肉嫩少刺，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但是……”
“让我猜猜，公爵先生，你接下来的那句话是‘好菜不怕晚’，或者‘希洛薇陛下，您值得这样的美味’，对吗？”女皇甚至还没等奈特说完，就先一步微笑着抢答。
希洛薇用刀叉切开精致瓷盘上的鱼肉，蘸了点一旁的黑胡椒汁，送进嘴里嚼了嚼。
出乎意料的是，她根本没有对食物做出什么评价，就像她刚才喝酒的时候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一样。
“陛下，您猜得还真准。”奈特也学着她的样子，送了一块鱼肉进自己的嘴里，“那不妨让我也猜一猜，陛下您刚才说自己在帝国魔法学院求学的时候，总和朋友出去聚餐，然后喝得酩酊大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总和你一起出去的应该就是比安卡小姐的师傅了，对吧？”
希洛薇大概是没想到奈特能把话题转得这么快，切肉的刀叉都顿了一下。
“你是说，诺安娜……”女皇放低了声音，点点头，“是的，没错，曾经我最好的朋友，只不过如今大家也都好聚好散了。当皇帝就是有这一点不好——”
“那既然比安卡小姐是诺安娜女士的养女兼徒弟，而诺安娜又和陛下您很熟悉，所以陛下您对于比安卡小姐的身世是否有所了解呢？”奈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
希洛薇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一点都不比你知道得多，公爵先生。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比安卡小姐的身世是怎样的。诺安娜是我的挚友，我当然疑惑她这样一个平日里只喜欢睡大觉、图清闲的人，突然就收养了一个性格完全与之相悖，乃至于通常来说会招她厌烦的养女到自己的羽翼下，并且一照顾就照顾了整整十年。”
“您可是帝国皇帝——您甚至都在冰雾城安排了眼线，把我的底裤都扒得一干二净，这个世界竟然还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奈特有些惊奇地说。
希洛薇听完只是呵呵笑了两声，朝着公爵眨了眨眼，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歪过脑袋：
“那所以，奈特先生您的底裤是个什么呢？”
“我猜，是用来穿的东西吧。”奈特说。
希洛薇：“……”
女皇帝说话的时候，同时在用刀叉整齐地将鱼肉切成一块一块的小块，但她一直没有动口：
“诺安娜和别人不一样——我虽然是皇帝，而且跟她关系很好，但她这个人，莫名其妙地非常在乎自己养女的感受。如果比安卡与我不够熟悉，甚至不太喜欢、畏惧我的话，她的师傅多半也不会理我。”
女皇说着，又将目光挪到了奈特的脸上，神色诡异：
“你不一样，奈特。我能看得出来比安卡跟你的关系很不一般。我的眼线说，她最近这半个月以来，出入公爵先生您的房间特别频繁。啧啧啧，我倒是挺羡慕你的，奈特——被比安卡这种性格的家伙喜欢着，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我可以说我身旁没一个正常人吗？”奈特扶额。
他本来还想补充一句，说女皇陛下您也不遑多让。
但他思考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女皇这么讲，奈特也明白她的意思：自己和比安卡的关系，会使得奈特从比安卡师傅那里套出来些许蛛丝马迹更加容易一些。
“对了，陛下，您来的那天早上，还有一批精灵信使受阿格莱雅的委托，从遥远的大陆西部、密语森林的精灵王国，来到了我们这里，给我送了一封奇怪的信。信是奇怪，但是上面的内容很简单。陛下您应该知道，不久之后就是精灵百年一度的神赐日了。届时，密语森林中心的世界树下将会举行浩大的盛典，女王邀请我过去观礼。但我听领地的精灵族们说，每一次神赐日，密语森林的那群尖耳朵精灵们总会邀请大陆上各种位高权重、值得被邀请的人前往。不知道女皇陛下您有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件？”
“神赐日……”希洛薇嘴角微微上扬，“收不收到这样的信函有什么区别呢？我连战争的前线都没有赶过去，难不成还要在帝国战事正处于胶着的时期，横跨被我兄长占领的土地与行省，跑到精灵的领地来参加节日聚会？这可不是一个女皇该做的事情——来冰雾城看看都得隐藏身份，大摇大摆地去世界树下面参加祭典，未免也太过张扬。”
“所以陛下您不准备去？”
“我不仅不去，而且我觉得奈特你也不应该去。”希洛薇平静地说，“在现在这个局势紧张的节骨眼上，西边的密语森林精灵族也不能独善其身。北境的矮人王国都已经下派技术人员和符文魔法师来到冰雾城支援生产建设，生产出来的枪支还会被送到前线。而精灵族呢？——我不信阿格莱娅女王不知道自己的同胞们正在帝国边境里遭受劫掠和奴隶贩子的攻击，但是对此她竟然无动于衷，这可不像是那种高贵的精灵族的作风。虽然我们常常嘲笑精灵们空有年龄，没有智慧，但一味的忍让是不可能让这个种族一直持续至今、长盛不衰的。”
“陛下怀疑，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这话奈特都不用问，他自己也觉得事情不对劲。
但有些东西还得让希洛薇亲口说出来为好。
希洛薇点了点头：
“卡尔卡诺的军队刚刚包围了圣石城，而且我们与西境公爵失联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圣石城的消息封锁得很死，就连我的眼线都无法渗透进去。我不知道失乡人和我的哥哥到底做了什么，但假如圣石城被攻陷，那下一步就该是最西边的密语森林了。神赐日是非常重要的节日，对于卡尔卡诺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来说，要是完全对此没有任何的想法，那才奇怪呢。说不定人家真会派几个间谍或者大魔法师隐藏过去，等神赐日众人戒备最松、祭典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偷偷摸摸来几个惊喜——咻的一下，屠灭精灵族的高官也不算完全没有可能。”
奈特沉默片刻，说：“我们都能预料到的事情，阿格莱娅女王恐怕也已经猜到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希洛薇耸了耸肩膀，“神赐日是精灵族的大日子，以前在和平年代，邀请几个异族的达官显贵也无所谓，但现在正是战事紧张的时候，如果真的要整什么神明的祭典，老老实实把世界树周边区域封锁起来，自己做自己的为好。一百年前的那一次、两百年前的那一次，以及更久之前的神赐日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张扬的——祭典还没开始，帝国首都加兰德的许多精灵族人都已经打道回府了，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在大声嚷嚷，说什么这次是最有可能见证到神明降世的一次……”
希洛薇提到最后那段话的时候，一脸的满不在意。
可奈特完全不相信这是希洛薇无意之间透露出来的东西——
女皇帝狡猾得很，有什么东西是想让奈特知道的，那她就会说出来；有什么东西她不想让奈特知道，奈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从她的口里撬出半点。
神明降生的可能……
神赐日，据说会举行精灵族用于召唤先古神明以及祖先的一次仪式，有可能见证到一些离奇的神迹。
要放在以前，奈特估计也就是把这些东西当做一个习俗传统或者有趣的流言来听听。
但就在不久之前，魔法师卡珊德拉亲自演示了他们半兽人种族中的一个古老的术法。
那恐怖的景象，奈特每每想起来都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