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里的脚步声跟赛马场的马蹄声一样密集。
接连三番遭遇潜伏、袭击，世界树内部还能维持一定的秩序，已经让格罗克有些惊奇了。
灰矮人紧紧地贴住黑暗的壁橱墙角，等脚步声稍微远那么一点之后，才敢稍稍地露出一条缝，望向前方巨型的黑暗空间。
“德莫格罗斯在上啊，这下完蛋了。”
格罗克的余光刚瞥见一队精灵战士举着火把冲向尽头的走廊，又发现一群全副武装的德鲁伊推开大门，开始用蜡烛挨个角落地搜查。
“这下完犊子了！这下完蛋了！”
灰矮人小声地骂道，回过头无奈地看了安德鲁一眼，但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愤怒。
只见安德鲁扶着额头，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怎么办？安德鲁先生，我们彻底被包围了。”格罗克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再次翻出一堆用幸运魔法制成的小玩意，掐在手里面，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该如何破局，“原路返回肯定是不可能了，管道上面都站着德鲁伊的树人士兵。至于走大路，那更行不通，面前全是骑士，就算给我十个背包的烟粉炸弹也逃不出去。”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灰矮人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安德鲁的脸，只能挑了挑眉毛说道：
“什么叫我为什么要跟过来？”
“如果你不过来，也就不会死。”
“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死？”
“难道不是吗？被围堵在这里，只能短暂地拖延一些存活的时间，被活捉之后，只能祈求精灵女王阿格莱雅网开一面。”
“这也不是不行啊，安德鲁先生。”灰矮人灵机一动，赶忙说道，“您瞧瞧，安德鲁先生。您不是跟奈特关系不错吗？现在奈特又跟女王暂时站在了一起，两方的实力水平是对等的，谁也不敢动谁。咱们俩就乖乖地走出去投降，然后你就告知你与奈特的身份，让公爵为您求求情，说不定还能顺道把我也给释放了，这样多好！”
“我不会这样做。”
“啥？”
“……”安德鲁没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一旁。
曾经的雇佣兵队长推开衣柜的门，格罗克吓了一大跳，赶紧抓住他，但安德鲁还是不顾一切地走了出去。
“你疯啦？！”格罗克压低声音骂道。
他用黑暗视觉在这片偌大的办公室当中扫视了一眼。
幸好安德鲁开门的时候，路过的精灵骑士已经离开，否则他这么做，百分之百会被逮个现行。
“我没有疯。是你才疯了，莫名其妙地跟着我，带我来到这里。我救了你，释放了你，给予你自由，你也已经对我仁至义尽了，没必要搭上你那灰矮人的小命。”
格罗克也从衣柜里跳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跟在安德鲁的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不是……一心求死的家伙我还真是少见呢，安德鲁先生。”格罗克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听我的吧，安德鲁，听我一句劝。现在跟那群精灵投降，活下来的希望真的比我们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逛街要来得更多些。”
“我不会。”
“为什么？”
安德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盯着格罗克看了一会，然后又转过身，手搭在旁边墙壁上，对着小门的门牌仔细端详了起来。
“我不会。”
“……”
“我只是不想让奈特帮我。他帮我已经够多了，我……我伤害的人，也已经够多了。我本就该死在地下，现在的安德鲁，只不过是一具还没有长眠的尸体——一具尸体需要珍惜些什么呢？对吧？”
格罗克又一次挠了挠脑袋，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安德鲁先生。比我跟着大地之母干事的那一段时间见过的人还要奇怪。”
安德鲁一扇一扇地仔细观摩门牌，格罗克跟在后面捯饬着那些他用幸运法术制作而成的小玩意。
片刻之后，灰矮人又突然说道：
“刚才那个精灵的尸体……那个人你应该认识，对吧？”
“是的。”
“我猜对了。喔……虽然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就是了。”
安德鲁回过头，又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说道：
“你能不能不要像一个女人一样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底生活太压抑，你长了张嘴没处发泄，现在得一股脑把话说出来，是吗？”他再次转身，来到了一扇双开的木质大门前面，又道，“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要在我死的时候吵到我的耳朵。”
格罗克闭上了嘴。
安德鲁试着打开这扇巨大的双开木门，发现门被铁链锁住了。
他想尝试破开，但一旦破开说不定就会弄出巨大的声响。
身后走廊那里，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安德鲁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刚转身，格罗克就又从背包里面掏出了一个神奇的小玩意。
“嘘……”
这是个魔法卷轴，品质很粗糙，上面的魔法也只能用一次。
【开锁术】
开锁术等级不高，但是难度不低。灰矮人撕开卷轴，一道淡紫色的魔法光芒就缠绕到了那个巨大的铁锁之上。
咔嚓一声响，锁链的锁头掉在了地上。
“咚！”
安德鲁和格罗克对视了一眼。
走廊上立刻传来了巡逻的精灵骑士们疑惑的询问声。
安德鲁赶紧抽开上面的锁链，把自己和格罗克塞进了后方的秘密实验室当中，然后又将锁链扣回，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锁扣搭在上方的钩子上。
当然，格罗克和安德鲁都没有能锁上锁链的钥匙，这么做，确实有点掩耳盗铃：如果那些精灵士兵们对这扇门起疑心，只要稍微用点力，就可以撑开链条。
两个人躲在角落里又偷听了一会。
幸运的是，士兵们冲过来之后，只在大办公室里面又搜寻了一圈，并没有打开这扇门。
格罗克松了口气：
“呼，真是好险……”
“这地方，应该是刚才那个主研究员的大办公室。”安德鲁等脚步声走完之后，便来到了一旁几张堆在一起的沉重铁桌旁，两只手扣住桌子的边缘，“搬桌子。”
“啊？”
“把桌子搬到那边去。”安德鲁道，“除非你想在对面破门而入的时候，一下子把我们两个逮到。换而言之，如果你想死得快一点的话……”
灰矮人灰溜溜地来到桌子旁边，艰难地帮着安德鲁挪起桌脚，蹑手蹑脚地将桌板抵在沉重的木门前面。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德鲁在出力。
放在以前，他恐怕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麻烦别人。
他只是觉得，格罗克站在一旁，总会说些什么。
如果对方再次谈论关于里奥的死，那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忘掉这件事。
他在脑子里面对自己说。
忘掉这件事。
将最后一个桌子搬好，安德鲁拍了拍手。
忘掉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会：
“……你知道吗，格罗克，那个死掉的精灵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情，就是逃离精灵王国之后，相信我这么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实力、天天板着个脸的人的承诺——啊，我承诺，有这么一个伟大的女人能够在一切争端了结之后，赐予我们想要的东西。啊哈……”
安德鲁说着，浑浑噩噩地走向实验室的中间。
他盯着前方那个和外面的装置有些相似、但扩大了几圈的仪器，愣了一会。
然后他瞧了一眼格罗克。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听不懂啊，安德鲁先生。”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我觉得安德鲁先生说这些有益于心理健康。”格罗克回答道，“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总是告诉我，人们要是能够互相坦诚交流，诉说自己的糟心事，伤心的东西就会被掰开揉碎，开心也就占据了上风。所以，灰矮人们就算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也总是会找各种方式开聚会娱乐娱乐。要不然就只能吃罗吉塔蘑菇咯。”
“什么是罗吉塔蘑菇？”
“一种让人致幻、产生兴奋错觉的地底植物。”
“……”
安德鲁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身前装置的巨型厚重玻璃闸门，然后用手敲了敲装置的金属外壳。
装置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响，声音不大。
“这是升降系统。”安德鲁用力打开了闸门，“这是升降系统……下面还有东西。”
他一眼就看出来装置的不对劲。
装置后方还用玻璃罩围着一大片仪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恐怕，，这些东西要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久远。
“你怎么看出来的……”灰矮人疑惑地跪倒在地，扒着玻璃罩中间下方的升降系统，用手扒拉了半天，“怎么看出来的……”
“装置没有供能。”安德鲁平静地说道，“要么是上了锁，要么得归咎于外面的那群金湾海盗舰队炮轰了世界树，把这边的供能系统打坏了。”
男人没有回答灰矮人的问题，转而向着实验室其他的桌椅和仪器看去。
安德鲁的动作非常克制，没有左碰一下右碰一下。
外面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沉闷的脚步声，他也知道，一旦对方打开这间大办公室的门，也就到了他和格罗克的死期，但他却一点也不慌张……
“咔嚓。”
安德鲁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却发现灰矮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实验室中间的巨型仪器发出了微弱的蓝光。
格罗克惊恐地看着安德鲁，而安德鲁也和他对视了一眼，咬紧牙关。
“干什么呢？”他压着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只是试着用刚才我在那个尸体上面搜到的金属卡片，往这旁边一刷……然后就……”
“嘀——”
巨型仪器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响，转瞬之间，装置中间的升降装置颤动起来，微微下沉些许。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骚动的声音：
“是谁在那里？！”
“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