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从来没有这么急着赶路过。
光系法术克制他的暗影魔法没错，但他也没想到这东西的效果如此之强。
他现在只想冲出去质问一下诺安娜，为什么不直接把珠子的作用告知给他，还要说弯弯绕绕、扯乎半天后奈特也不知道这玩意里面的魔法效果到底是怎样——激光轰穿了女王的寝宫的同时，几乎把他的身体也一并溶解消散。
但幸好奈特的反应也算及时，嗖的一下顺着轰出来的巨大洞穴飞出了世界树城，短短数十秒内就回到了北境的营地。
他连解除变身的准备都没有做，啪的一下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咳咳咳……”
奈特有些狼狈地从泥土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营地里的人震惊的目光之下，平静地回到了营帐之前。
比安卡听见响动，赶忙从奈特的帐篷里跑了出来，瞪着眼睛盯着头发都被烧断半截的奈特，张大了嘴巴：
“奈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奈特还没回应，身后的世界树城又传来了嗡嗡的爆鸣声。
他回头，用夜魔血脉感受了一下远端的魔法，果不其然，在出现了异常之后，赛琳娜和茉莉反应也很快，即刻开启了德米特里的魔法压制力场，阻延了德鲁伊们的进军。
“嗯……很难解释，比安卡——简单一句话就是，那女王发了疯。而且还发了情。发情……啊，比安卡，你应该很清楚什么叫发情。”
“发情？！”
奈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激活了戒指中的空间魔法，打开了那扇通往冰雾城的巨大传送门。
传送门开启时巨大的压力差带来了一阵狂风，几乎将奈特的帐篷顶掀翻在地。
“立刻召集这里的所有人从传送门离开密语森林。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不能带的就不要管了——”
公爵脱掉身上沾了泥土与灰尘的黑色外衣，将灼断的白色长发捋到衣服身后，回过头看了比安卡一眼。
“愣在原地干什么？赶紧去呀！”
“好……那，那你呢？”
“茉莉和赛琳娜她们还在后面，比安卡，你觉得撂下他们不管，是我的行事风格吗？”
他拍了拍金发少女的肩膀，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比安卡愣了一下，轻轻咬住下嘴唇，表情复杂地捏紧了拳头。
“知……道了……——白发男，你别死了，听见没有。”
“你上次就在风暴堡垒里说过同样的话——托你的福，上次没死，这次也不会。”
说完，公爵的身影又在转瞬之间消散在了空气当中，成为一团阴郁的黑暗，飞到了密语森林的上空。
……………………
世界树城外。
重装步兵连已经在德米特里的掩护之下退到了城外的空地之上，为营地里其余人员以及装备的转移拖够了时间。
精灵王国首都的城墙与其他区域的城墙不同，城墙上没有坚固的堡垒，只有一座一座如法师塔般尖耸的塔楼。
独角兽骑士们分散阵列，围住了北境的士兵们，但忌惮于德米特里的能力暂时没有靠近。
大祭司站在城墙之上，俯瞰着旗下的士兵。身旁焦急的精灵骑士冲上来，报告道：
“大祭司先生，为什么停在这里不前进？女王陛下说要把北境公爵带回来……”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克拉拉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对于这种愚蠢的发言，他甚至都懒得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让精灵骑士退下，然后冷冷地说道：
“谁先冲锋？谁先去扛第一波北境人的爆弹？——骑士先生，要不你先下去吧。”
“我……”
“愚蠢。”
这话听起来像是骂身后那个鲁莽的骑士的，但克拉拉的语气拖得很长，好像另有所指。
她内心知道，奈特绝对不会抛下自己的士兵。传送门在远端关闭之后，她也就清楚这家伙即将现身。
果然，又一股能够驱散盛夏燥热天气的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扬起了一点点碎石与风沙。
克拉拉忍不住用手遮挡自己的眼眸，在将手放下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倏然映入眼帘。
“……中午好，奈特先生。”
克拉拉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奈特斜睨着眼睛俯视着她，冷哼了一声，微微一笑：
“我一点也不好。”
克拉拉自然是没接茬，勉强凑了一副还算得体的笑脸，对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点头什么。
“很抱歉，公爵先生。接连三番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们双方恐怕都得冷静一下。如果造成了不必要的伤亡，或许对我们而言，都不是一件能够心安理得地承担的事情——是吧……”
奈特悬浮在半空中，两手抱胸，扫视了一下对方身后那些警惕地盯着他的精灵士兵们，摇了摇头：
“我想，我和你们的女王陛下之间产生了一些分歧。很大的分歧——指的是那种调和不了的，你明白吗？”
克拉拉没说话。
“想杀我吗？”
“……公爵先生，无意冒犯——你有神器加持，我们的军团进攻过去占不到便宜……斟酌起来，如果能达成一个我们双方都能满意的结局，我们应该好好地坐下来冷静地谈一谈。”
“我怎么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呢？”奈特一只手搭在下巴上，假装思索了一会，又假装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在我还没有去你们女王的寝宫之前，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女王陛下想要跟我谈论关于真相的事情——啊哈，所谓的真相就是除了你们精灵以外的所有种族都得死，是吧？所谓的真相就是这个。”
奈特将目光落在克拉拉身后那些面露疑惑之色的骑士们身上，不屑地冷哼一声。
“瞧瞧你身后的那群人，他们当中有多少也只是普通的身份？又有几个知道你们阴谋的真相——回头去看看，回头去看看吧。”
克拉拉没回头。
“瞧瞧啊，克拉拉大祭司……拜托了，大祭司先生，放下你那高贵的身份，放下你那神职人员的架子，拜托你回头看一看好不好？城墙上的士兵、城墙下的守卫、城墙后面那群注视着我们的普通百姓。农民、商人、学生、孩童——”奈特说道。
克拉拉深呼吸了一口气：“……公爵先生……拜托，别这样……”
公爵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阴冷的风几乎彻底驱散了这一处灼热的气氛时，克拉拉都没有回头哪怕看那么一眼。
大祭司低着头，双眼沉浸在阴影之中，旁人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奈特却看得一清二楚。
“精灵也会流汗吗？”他问道，“你脸上流汗了，祭司先生。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恶魔。”
“……”
“你让我真的很失望。你和你的女王陛下也是一路人——”
奈特打了个响指，巨大的传送门立刻出现在了身后、北境士兵们所处阵地的后方。
精灵士兵们拔剑想向前，但克拉拉伸出手拦住了愤怒的军人们。
作为大祭司的他自然知道，失去了魔法的加持，自己身后的德鲁伊以及精灵骑士部队，在手持机械化武器的北境军面前，只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要想赢下这场战斗，恐怕要付出十倍于对方兵力的代价。
而且，就算胜利了，那又怎样呢？
奈特回头看了看北境的人们。
站在德米特里与赛琳娜身旁的茉莉女仆，向自己的老爷微微颔首。
随后，北境的装甲步兵连开始有序地从传送门离开此处。
奈特就这么目送着茉莉最后一个踏入传送门，再次转身。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到克拉拉的身前，离大祭司只有半米远的距离，然后伸出手，帮对方扶正了一下胸前白色长纱中那个镌刻着巨木标志的令牌。
“漂亮的标志……代表着自然与生命。”他点点头，“自然……生命……好伟大的名词。”
他把手放下，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长得像女人的男人把目光侧到一旁。
“我有什么不敢看的？克拉拉……我难道有你身后的那群无辜百姓们难以直视吗？”
“公爵先生，请走吧。我放您走，已经是在忤逆女王陛下的命令了，请不要让我难堪……”
“我需要感谢你吗？”
“奈特……”克拉拉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了他的名字，“拜托了，奈特，不要逼我……”
奈特又一次冷哼，向后移了两步远的距离，将自己的帽子从大衣下方取出，戴在头顶上。
“最后一个问题，克拉拉先生。”他顿了一下，“——你究竟亲手或间接杀了多少人？”
克拉拉的瞳孔缩了一瞬，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对方。
但精灵并没有作答，于是奈特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克拉拉——回答我，大祭司先生。”
“……”
精灵当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奈特终于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而这，正是奈特所希望见到的。
于是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说：
“我想在未来，我们会弄明白的。但那时候多半不会有今日般这么愉快——再见，亲爱的。”
……………………
传送门的锚点设立在北境领主庄园外围的空地之上。
奈特飞过来的下一秒就赶紧把传送门掐断，生怕精灵王国突然反悔，见德米特里不在，给他来两发火球弹那就不妙了。
开关传送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魔力，再加上奈特在空中飘荡了半天，又和女王周旋了许久，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已经精疲力竭。
他的身子一软，一双温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老爷？”
“奈特！”
奈特揉了揉眼睛，看到茉莉那张满是担忧的精致的脸，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结果下一秒，耳边就冷不丁传来了金发少女的声音。
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金发少女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有事没有？有事没有？奈特！奈特你别死啊……”
“啧。”
奈特敲了比安卡一脑瓜子，自己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瞪了她一眼。
“要是有机会真死在你面前，我倒想看看比安卡你是一副什么表情——一定会很有意思。”
“……啥？”
金发少女摸了摸后脑勺，一副懵懵懂懂的神色。
奈特摆了摆手，将帽子和大衣交到茉莉的手上。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