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只见从传送门回来的北境士兵们纷纷卸下了自己的武器，开始按照指挥官们的命令分散到营地当中来。
政务厅里那些熟悉的脸也出现了。
北境广播台和冰雾城日报里的编辑与记者们都聚在营地的四周。
奈特给他们放开的权利还是太多，以至于搞到现在，这群记者甚至想要绕开士兵们的防线跑过去，对着奈特一番采访。
马尔科带着政务厅里的官员们来到了奈特的身旁，先是询问了一下奈特的状态。
公爵就算刚才再疲惫、再不清醒，听比安卡吼一嗓子也醒了。
“马尔科，拿魔盒去联系一下兰登以及道尔顿骑士，让他们把风暴堡垒的兵力向黑土城转移。”战事迫近，奈特不得不做出先手防范，“卡尔卡诺的军队攻克西境首府之后，就会大规模地向密语森林以及我们北境进发。顺便联系一下黑土城的政务厅首长，让他们先派军队去碎石岭打探消息，不要敌人打过来了还一无所知。”
“是，大人——”
马尔科向奈特深深地鞠了一躬，皱纹之下的眼眸当中写尽了担忧，但他没说什么，也没摇头叹气，只是带着身后的官员们迅速离开了庄园。
对于这个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在奈特即位之前就勤勤恳恳且从未贪污过一分一毫的老人，奈特的情绪十分复杂——
直觉告诉他，像马尔科这样高强度工作，就算有牧师治疗，所余下的寿命恐怕也寥寥无几。
但他又不好劝说这个鞠躬尽瘁的老人放下肩上的担子。
马尔科不喜欢被抛弃和轻视的感觉——奈特曾经有考虑过让老管家提前退休，但老人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剧烈。
“嗯……”
奈特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把关于老管家的心思清理出了脑海，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满脸焦急的记者。
“茉莉，你代替我去接受一下这群人的采访。”他沉默了一会，又说，“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关于我和女王谈话的内容，之后我会告知给他们。”
“遵命，老爷。”
茉莉在冰雾城的人气可谓断层的领先，女仆一下场，人群立刻就欢呼起了圣女的名字。
至于比安卡：奈特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自己。
他把少女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取起沾水的干净毛巾擦了擦自己被烧灼而留下灰尘的白色长发。
“我来。”
比安卡从奈特的手里抢过了沾水的毛巾，命令奈特坐到椅子上，然后自己站在公爵的身后，一只手垫着他的头发，一只手拿毛巾轻轻地擦拭着。
“好可惜……”
“什么可惜？”
“当然是你的头发呀，白发男。”比安卡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可语气当中的虚弱却出卖了她，“你头发之前是长发的，现在烧成这样，只能扎个小辫子了。我说真的，要不我去茉莉的房间里给你借来个小皮筋，扎个辫子怎么样？”
“……好想法。”
“啊？”比安卡连反驳奈特的话都想好了，结果奈特却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对方的提议，这下金发少女反倒显得浑身不自在，“算了……下次再说吧……奈特……”
她将毛巾收起来，然后走到一旁洗漱台的水盆之上，往里面蘸了蘸水，沥出毛巾里面的灰尘。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从世界树那里逃出来的——天呐，你都不知道在外面的我们看到有多壮观，那么大，那么粗、那么可怕的光束，就这么嗖的一下从世界树里面射出来，直接把前方的一切都烧穿了。幸好我们的营地没有搭在光芒照射的方向，不然啊……你真没看见那边的山头吗？都被这光灼出了一个大洞，特别可怕！”
“嗯。”奈特瞥了金发少女一眼，“你没有对这种法术产生任何的熟悉之感？”
比安卡回过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用上牙齿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眼神飘忽不定地说：
“我师娘的光系法术，对吧？”
“是的。”奈特的表情有点不好看，“诺安娜也是的，老老实实说那串手串里面藏着一个超环光系法术就好，非得骗我说里面只有一点通讯的魔法。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好玩吗？万一哪一天我……我不可能，应该是你——突发奇想，拿魔法注入了进去，想试试通讯法术的效果，结果啪的一声给我俩都烧成了冰雾城烤肉，那得怪谁？”
比安卡噗嗤笑了出来，奈特又瞪了她一眼：
“别笑。”
“哦……哦……”
“关于这个，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我们伟大又睿智的公爵先生竟然也有事情要委托给小女子嘛……”
奈特皱起了眉毛：
“什么小女子？你这话是跟阿玛莉萨学的还是跟谁……关于你师父和师娘的事情。”
比安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她转过身，将手里的毛巾拧干。
“什么啊……”
奈特思索了片刻：
“你的师父我尚且不知道她的能力到底怎么样，但你师娘的光系法术以及她潜心研究出来的那些技术成果，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啊？奈特，你不会是想让我妈来北境帮你办事吧？”比安卡愣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不，奈特，我想你还是多想了。首先我师父诺安娜肯定不愿意舟车劳顿地到处转悠，而我师娘呢，她基本上只对研究饥荒和枯萎病有兴趣。至于光系法术，这些恐怕……”
“你去找他们。”奈特说。
“我……”
“把魔盒带着，或者直接让她们到冰雾城来。”奈特一只手抚摸着胸前的家族徽章，淡淡地说道，“如果她们知道我这么做的真相，或许能够理解我，也愿意为此牺牲一些个人的自由——不是我自私，比安卡。真的……有些强大的敌人就要来了……有些强大到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完全无法匹敌的敌人就要来了……”
放到以前，比安卡听到奈特这么说，一定会叽叽喳喳地去寻根问底。
这一次，奈特的声音很显然低落了起来。
金发少女也把头埋了下去，嘴唇蠕动了片刻，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嗯。”
奈特闭上了眼睛：
“……珍妮弗小姐的光系法术很强大，如果她来到北境之后，有办法将这样的魔法通过符文传导在武器系统之上，依靠北境的魔能基站，或许我们能创造出一种可以大规模杀伤的法术。在世界树上，我已经见识过了你师娘魔法的厉害之处。加入我们后……啊，算了，这都是我自己的构想。”
比安卡握着毛巾来到奈特的身后，再一次为他擦拭起了头发以及脖颈。
少女的手攀附到奈特的胸前，解开了他的扣子。
“我给你擦擦肩膀吧。”
奈特累得不想说话，连点头的动作都没做，就这么靠在椅背上，任由少女在他的身后忙碌——
“奈特……”
“嗯。”
“喔……你说的这个敌人，比卡尔卡诺他们还要强大吗？”
“卡尔卡诺的军队在这群人面前，就如同蝼蚁一般。当然也包括现在的我们。”
“那……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公爵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事情我还没有向希洛薇陛下提起过，等我休息一会就去找水晶球，跟女皇谈论一下我在精灵王国里听到的事情。”
“好……”比安卡吞了口口水，声音结结巴巴的，“那……要是我妈妈愿意过来，也根据你所说的构思，创造出了那个什么武器，那我们能够对抗他们吗？”
“怎么可能？差得远——但只要向前一步，就总归没有错。”
奈特睁开眼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比安卡。
金发少女捏着湿漉漉的毛巾，向后退了半步。
“你为什么问这个？”公爵问她。
她苍白的嘴唇蠕动着。
少女的眼前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将手里的湿毛巾捏紧，发颤着把手放了下来。
“那群人……和我有关吗？”
奈特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
比安卡深深地喘息。
“……说实话，比安卡，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关喽。”
“为什么会这么猜——我跟你说的事情和你的想法完全就没有任何的联系。”
“有。”比安卡说，“有——对吧？”
“不要乱猜了，比安卡。你总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增加负担。奇了怪了，我不需要你这样，真的……不需要你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会处理。如果你真的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那你也一定是受害者，而非帮凶。”
比安卡的嘴角抽搐了片刻，努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咯咯……好吧……”她顿了一下，“那就是有关喽。”
“比安卡！”
金发少女将手里的毛巾放到桌子上，用身上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
“你不用骗我，奈特。我不是那种蠢货，跟了你这么久，就是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用手臂擦了擦眼角，“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成为这种角色。没事的……”
她迈开脚步，快步地向着书房的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盯着奈特说：
“喂，奈特，假如你哪一天发现了我曾经干过某些罪大恶极的事情，那种换个人，你绝对会把他送上断头台的事情，那你会杀了我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这种事情就根本不可能发生，你与其在这里跟我思考这个，不如好好准备一下去见你师父师娘的事情……”
“我是认真的。”比安卡重复了一遍，“直接告诉我答案就行。”
奈特将桌子上的毛巾握在自己的手里，把它叠整齐。
“……奈特……”
“你是在问我，我的理想，和你两者之间，哪一个更重要，对吧？”奈特看着她，“真有意思。”
比安卡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朝着奈特靠近了两步，然后又恐惧地缩了缩脖子，使劲摇头道：
“没有想考验你，奈特。我真的……我不想这样做，真的！我……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猛地转过身，冲出了房门，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泣：
“我讨厌你啊！比安卡！我讨厌你！比安卡我讨厌你！”她哭着说。
“……”
脚步声和哭泣声消失在走廊里。
过了半分钟之后，奈特才疲惫地从书房里走出来，一只手撑着门沿，看向走廊里那些疑惑又带着点畏惧神色的仆人们。
“……让茉莉接受完采访之后，去找一下比安卡。”
“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