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首先要申明,我老彭不是什么喜欢阴阳怪气的人,有什么话说什么话。”
彭景山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们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是为了什么建立的呢?是为了国家的核心发展。”
彭景山很能拿捏腔调。
正常来说,到他这个年纪的院士,一般都会基本上退入二线、三线,回归比较平静的生活。
只有那些工作特别重要,地位特别崇高的特殊院士,才会积极参加这些会议。
因为国家的科研界是需要传承的。
接力棒要从老一代院士传递到年轻院士们的手里。
可就像是古代王朝,那些年轻的时候是明君,到了晚年成了昏君的皇帝一样。
还是有些老院士不愿意退居二线,因为他们早就尝过了甜头。
特别是他们靠着时间的积累,躺在功劳簿上,利用着科研体系的特殊性,和信息差特性。
他们可以尽情地搭建自己的体系。
彭景山院士曾经是西蜀大学校长,他儿子彭其中如今也是西蜀大学校长。
尽管西蜀大学在全国高校里,排不上TOP。
每一所985、教育部直属院校,在自己省份内是各种资源汇聚的绝对漩涡。地方财政、政策特权,甚至是倾斜的基建指标,由于生源地政策,一所省内独特地位的985院校,所形成的力量,足以推动当地发展方向。
这并非夸张的说法。
国内的社会生态和高校生态息息相关。
特别是中华传承千年的传统。
在诸多的派别之中,学派,无疑是关系最为紧密的一种。
这种联系不会停留于学术,政治、经济、医疗、教育,方方面面,并且仅次于血脉宗族。
而西蜀的地位又更加特殊。
在国家未来的规划中,西蜀是西南经济的核心。
西南地区的科技,教育,金融,文化,等各领域资源也会集中于西蜀。
而彭景山。
就是如今这西南之国的顶端。
彭景山眼神凌厉,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略带嘲讽的微笑。
他轻轻拍了拍桌子。
“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不是哪一个学派的一言堂。岑言的这个情况,首先不符合我们正常的申报标准,他连准入门槛都没过,这份项目立项申请书能送到我们大家面前,就已经是一言堂的做法了。”
专委会中,一片寂静。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只有彭景山他们这种辈分极高的老前辈有资格说。
而他们却又没有什么能反驳的。
“其次,我个人是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我也相信他未来会有很大作为。但不会是现在,他一个化学成果背景的,为什么能够直接申量子专项呢?”
彭景山一个鼻孔出气,皮笑肉不笑。
“潘剑伟,你们简直就是在乱弹琴。”
潘剑伟额头青筋暴起,可依旧保持冷静,他深呼吸了一下,回答道。
“彭院士,请注意你的言辞。岑言的项目是有可视化的实际成果在先,流程上也已经在推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什么特殊情况?”
彭景山打断了潘剑伟的解释。冷哼一声,那一双手背长满褶皱的老手一摆。
“魔角石墨烯?是,我可以承认,这个项目底子很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彭景山举起手中的立项申请书,在空中,重重地挥了挥,拍在桌上。
“不要忘记,项目需要结合国情。我们现在以核心应用为主,理论探索为辅。前沿理论的探索应该要交给更有经验和能力的学者来做,青年科学家就应该要更加脚踏实地去做应用项目。他这个魔角石墨烯,短期内能推行吗?应用能落地吗?真正能够作用在我们量子专项目标的研究成果又有多少?”
彭景山的质问让潘剑伟的心沉到谷底。
有一说一。
彭景山的质问不无道理。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切中了岑言现在这个项目申请的痛点。
潘剑伟这么大力想推动岑言入项。
本质上并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对于目前的量子专项来说有多么不可替代。
而是因为他在乎岑言这个人。
能够做好魔角石墨烯这种颠覆性课题的青年科学家,有国家的支持和帮助,他相信一定能够量子领域能有更高的成果。
那种能落地的成果。
“关于彭院士的意见,我想我们常委会需要进行一下表决。”
“目前支持彭院士观点的专家请举手。”
一个专项的项目审核。
不会只有项目负责人潘剑伟来管理,按照规定,专委会会议也需三方核定,以保持国家级项目的安全性和公正性。
潘剑伟沉默地扫视专委会。
“沙……”
衣服磨蹭着桌子的声音。
有人低着头,沉默地举起了手。
有人左顾右盼,在和一脸倨傲的彭景山对视之后,也缓缓地举起了手。
潘剑伟虽然风头正盛,也是核心体系出身,可终究是年轻,根基太浅。
在正常的事项推进中,不太会有人去阻拦他的想法和要求。
可像涉及到提拔自己人的这种事。
堵到了别人的路,又刚好有马脚。
自然就会阻力重重。
“7位赞成,7位反对,3位弃权。”
潘剑伟眯起眼来。
竟然平票了。
他看向了其中两位自己认为不会为彭景山投票的友人,他们左顾右盼,不与潘剑伟对视。
潘剑伟按捺下心头的火气。
“岑言的项目,我们是持鼓励态度,项目名额也只是增设,不影响他人。”
“那既然是增设,为何不能是他人?”
彭景山咄咄逼人。
“因为其他人的成果没有岑言的好,而且岑言团队有快速出产两篇Nature。”
“你看看,小潘,我们国内科研,不应该唯文章论。更何况,我刚刚已经强调过了,岑言的文章不是该领域文章,没有参考价值。”
彭景山得意洋洋地说道。
口气中带着一股说教的意味。
老登味实在是太足了。
潘剑伟沉默片刻,他知道我这件事今天是没法善了了。
“那彭院士觉得谁更合适?谁有资格来让专项组增设名额?”
“我个人举荐刘文清。”
彭景山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刘文清是从牛津引进回来的人才,诺奖得主的亲传弟子,目前西蜀大学凝聚态物理学领域的学科带头人,26岁正教授,天赋极佳,成熟稳重,手里也有一篇Science的大子刊。项目也比较扎实,我觉得他合适,起码比岑言合适。”
潘建伟嘴角抽了抽。
果然。
这件事,彭景山之前就提过一次。
这个刘文清,正是彭景山的外孙。
他的头衔倒都是真的,而且还不只是正教授,还是副院长和博士生导师。
只不过把他的学术背景看一看就懂。
本科学的是工商管理,硕士学的是曼彻斯特大学国际贸易,兼修华威学院经济学,博士却去了牛津的诺奖得主的实验室。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门路?
不足为外人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