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四楼。
党官员办公室。
百叶窗拉下一半，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朱康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办公室内烟雾缭绕，他的视线透过从指缝间升腾的雪茄烟气，落在办公桌正中央的那份厚厚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皮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关于申报京海交大二维量子材料与人工智能重点实验室的申请书》
申报单位是晨星实验室。
申报级别是校级重点。
朱康冷笑一声，他拖了鞋，那双套着黑袜的脚不雅地搁在实木桌面上。
“步子迈得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裤裆。”
朱康低声骂了一句。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朱康把脚缩回桌里，踩着皮鞋的鞋跟，佯装正经，朗声回应道。
“啪嗒。”
门轻轻地开了，人事处王处长微微欠着身子闪进办公室来，站在桌边，小心翼翼地看着朱康，额头带汗，语气带着试探。
“朱书记，这份材料昨天下午就递交上来了。院系那边的章，王孝群主任已经盖过了，现在就等校行政审批这边走个流程。”
王处长脸上带着营业的笑。
躬身，低头，眨眼，小声问道。
“您看，咱们是按正常程序批复，还是再压一压？”
“正常程序？”
朱康抬眼看着王处长，脸色不悦。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几天在合规审查会议上，林中青拿着校长的红头文件砸在他面前的场景。
那训斥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简直就是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把他这个党委副书记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科研天赋，竟然在行政体系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隐隐有骑到他头上的趋势。
如果今天让这个校级重点实验室的牌子顺顺利利地批下去，岑言就真的成气候了。
以后物理学院成立，到底是他朱康说了算，还是他岑言说了算？
“什么叫正常程序？”
“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实验室，就靠着几篇顶刊和几个刚签的横向项目，就想直接跳过孵化期，拿校级重点的牌子？”
朱康的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梁群山不是没有劝说过他。
朱康也不是不懂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口气不出了，他不得劲。
“学校的资源倾斜，是有严格规划的。他岑言想一出是一出，真把京海交大当他自家开的自留地了？”
王处长面露难色。
“可是，书记，岑言最近风头太盛了。那个AI平台这几天在圈子里传疯了，好几家龙头企业排队给他打钱。经费指标实打实超额完成。”
王处长谨慎地伸了伸脑袋，感觉像是一只在砧板上担心随时要被砍掉鳖头的鳖。
“林副校长那边也很关注这件事，如果我们硬压着不批，恐怕不好交代啊。”
“谁说我们要硬压了？”
朱康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轻蔑地笑了笑。
语气变得慢条斯理，眼神里满是算计。
“我们做行政的，最讲究合规合法。”
朱康腔调一开，王处长额头的汗就冒得更厉害了。
这狗东西。
上次开会王处长也在，那时候他就看懂了局势，自然清楚朱康现在要让自己干的是什么得罪人的事情。
可左边一个朱康，右边一个林中青。
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这人事处处长，可真难做。
朱康沉浸在自己的布局中。
“按照规定，重点实验室审批必须要经过专家组评审、场地核实、设备资产盘点。你先把材料退回去，告诉他们，申报书里的关于未来三年科研规划的论证还不够充分，格式不符合最新校办规定。让他们重新修改，修改完再提交。”
朱康在发号施令的时候，那种让人沉迷而快活的权力愉悦感涌上心头。
他双眉舒缓地挑着。
“另外，光是退材料还不够。岑言这个人胆子大，口才好，说不定转头就去找王孝群和林中青告状。我们得多准备几手。”
他沉吟片刻，没有注意到王处长僵硬的表情，伸出两指，并作一处，指点江山。
“你等会去跟资产管理处和保卫处打个招呼。晨星实验室最近进了那么多新人，设备整天连轴转。让他们派个联合检查组过去，就说进行夏季实验室消防与特种设备安全排查。”
王处长脸色一苦。
结果正好朱康抬起头来看向他，他连忙收敛起表情，佯装明悟。
“我懂了！还是书记高啊！机房服务器如果摆放距离不达标，或者用电负荷超标，这都是一查一个准的硬伤。只要查出一点安全隐患，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下发整改通知书。整改期间，实验室评级工作自然要无限期延后。”
朱康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仿佛在驱赶苍蝇。
“你去办吧。专家组的排期也往后拖，就说大家都很忙，推个十天半个月很正常。一套流程走下来，加上安全整改，拖他个两个月没问题。”
朱康冷笑着。
只要实验室的牌子卡着不批下来，他倒要看看，面对这种软刀子割肉的行政壁垒，这个天才还能有什么脾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晨星实验室，办公区。
梁晓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拓扑绝缘体能带图。
眼镜是平平无奇的平光镜。
可戴在她脸上，却成了绝佳的时尚单品，把她那股清冷倔强的气质体现淋漓。
她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似乎这种最原始的推导方式让她最能够找到自己冥冥之中捕捉到的灵感。
这是关于魔角石墨烯层间范德华力耦合强度的最新理论模型。
推导到一个关键节点，梁晓鸥停下笔，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水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接水，透过洁净玻璃窄窗。
能看得到机房那边的景象。
岑言正站在李智和郑宇背后，低着头跟他们讨论着什么。
三人对着屏幕上的AI算法架构比比划划，岑言时不时点头，还拍了拍李智的肩膀以示鼓励。
梁晓鸥撅了撅嘴。
最近这段时间，岑言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扑在了那个材料计算与AI逆合成平台上。
天天跟着李智和郑宇混在一起，偶尔有点时间也都花在白棠那边。
就连新来的那几个海归博士后徐博文和张若谷，也天天围着岑言转。
这让向来高傲的梁晓鸥有些不舒服。
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不舒服很没有道理，但那种感觉就是拦不住它的滋生。
她有她的骄傲。
她希望岑言能关注到自己，能关心自己，但她又不想主动开口去要。
有些东西，开口要了，就变了味。
她的性格就摆在那，哪怕她也很清楚，泽村·斯潘塞·英梨梨就算再好看再厉害，最后也成了败犬。
不过她也始终相信。
岑言应该不是安÷。
所以。
她默默帮他把平台底层的引擎参数全都核算了一遍，超绝不经意地帮忙做优化。
这些工作耗费了她大量的脑细胞。
可那个木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最近眼底的黑眼圈。
“气死人了，天天就知道看代码，也不怕眼睛看瞎了。”
明明我也做了很多工作！
梁晓鸥小声嘟囔了一句，赌气地轻轻踢了一觉饮水机旁的垃圾桶。
因为担心吵到别人，所以她收了力。
小发雷霆一下。
梁晓鸥朝着小玻璃窄窗龇牙咧嘴。
下一秒，岑言似有所感，突然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梁晓鸥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装水，实际上整个人距离红温也不远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打开。
周妍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被打回来的申报材料，脸色十分难看，岑言也正好从机房回办公区。
“岑言，材料被打回来了。”
周妍把厚厚的文件拍在办公桌上，语气里满是火气。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岑言走到周妍面前，神色平静。
“理由是什么？”
“人事处的人说，我们的三年科研规划论证不充分，排版格式不符合校办上个月刚出台的新规定。最可气的是，他们告诉我，就算我们今天改好交上去，也要等下个月安排专家组评审。”
周妍面带愠色，气不打一处来。
“这摆明了就是朱康在背后使绊子。他明着不敢拦，就用这种拖字诀恶心我们。”
岑言没有说话，拿起那份被打回来的申报书，随便翻了两页。
还没等岑言开口。
实验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四个戴着工作牌的校行政人员。
带头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胸口的牌子上写着资产与实验室安全管理处。
“打扰一下。我们是校联合安全检查组的。”
带头的男人背着手，目光在实验室里扫视了一圈。
“根据近期的设备申报，你们实验室最近持续启用大规模的高功耗的服务器设备，并且和实验操作区距离过近。我们要进行例行的消防和特种设备安全排查。所有人员暂时停止实验操作。”
大规模？
这大肚男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看着晨星实验室这一小块地方说出这种话的？
周妍刚想发作，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检查安全隐患可以，但请拿出正式的检查通知单。”
梁晓鸥放下水杯，冷着脸，顺手摘下眼镜，走到那几个检查人员面前。
她挺直脊背时，身上那股骄傲和条理分明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