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
原本积累的怨气,此时有着很好的针对对象,梁晓鸥的冷都快化成了实质。
带头的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们是例行突击检查,是为了保障全校师生的安全,哪来的什么书面通知?”
男人皱起眉头,指着不远处的机房区。
“你们看看,高压机柜和这边的通风橱直线距离不到五米。一旦引起了静电火花,这就是重大安全事故。你们缺乏基本的实验室安全常识。”
“你错了。”
梁晓鸥毫不退让。
她走到一旁的档案柜前,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翻开,甩到男人面前。
“根据国家标准《科学实验室建筑设计规范》以及本校实验室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高压电气设备与挥发源的最小安全隔离距离是三米。我们这里不仅有一整面高规格的物理墙体隔绝,有明确的区室划分,就算是实测距离,也是四点二米,完全符合国家和学校的标准。”
“你的专业性呢?”
梁晓鸥冷冷地盯着那男人。
男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
“距离合规,那用电负荷呢?你们私自加了这么多服务器,核批过吗?”
梁晓鸥冷笑一声。
“我们所有的服务器机柜走的都是材料楼底层的独立强电井。之前引进设备时,我们就已经向后勤保障处提交了用电扩容申请,并且拿到了批准回执。”
当时这个申请,可是她跟着周妍管理实验室的时候,她跑下来的。
她转头看向周妍。
“妍姐,回执单在第四个抽屉里,拿给这位领导好好看看。”
梁晓鸥在领导两字着重。
落在那男人耳中,像是讥讽。
周妍立刻配合地拉开抽屉,找出那张盖着后勤处红章的回执单,拍在桌子上。
梁晓鸥双手抱胸,看着面前哑口无言的检查组。
“各位领导,如果你们是来正常检查,我们非常欢迎。但是如果你们是受人指派,拿着鸡毛当令箭来这里挑刺......”
梁晓鸥眼睛微眯,轻声开口道。
“那对不起,我们保留检举和向你们发起行政诉讼的权利。”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
带头的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恶狠狠地看着梁晓鸥,有些没底气地放狠话。
“我们就是按照规定办事,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不要......”
“我叫梁晓鸥,家母梁倩,京海君盛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也是我们实验室的法律顾问。”
梁晓鸥下巴微微扬起。
冷冽的气质冰封住了眼前的老男人。
“......行,你们合规。我们去核实一下配电箱的铅封。”
男人灰溜溜地带着人去楼道里检查配电箱了,摆明了是找个台阶下。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徐博文带头鼓起掌来。
“梁姐威武。”
徐博文竖起大拇指。
梁晓鸥下巴微微一抬,没有理会徐博文的恭维,转头看向岑言。
岑言看着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干得漂亮。没想到你连那些条例都专门背了下来,厉害啊。”
岑言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梁晓鸥嘴角微微翘起,原本的清冷一瞬化作娇媚,她哼了一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工位走。
“我才不是专门为了应付他们背的。我是看你最近天天围着那些服务器转,根本没时间管实验室的日常事务,我怕哪天这里真的炸了都没人知道。”
她坐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用力戳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某些人现在眼里只有大项目、大模型,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做理论的苦工。”
岑言听出她话里的情绪。
他坐到她旁边,目光落在她桌上的那叠草稿纸上。
“我怎么会忘记我们最核心的理论大拿呢?我看看。”
岑言伸手拿过那几页写满矩阵方程的草稿纸,仔细看了起来。
“你在算范德华异质结的层间耦合常数?”
岑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对啊。”
梁晓鸥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小骄傲,还有一点点期待夸奖的委屈。
“我把高对称点上的布洛赫波函数做了解析延拓。只要输入晶格常数,模型就不需要再去跑漫长的自洽场计算,直接调用我的拟合公式就能得到能量最小化构型。李智他们用的就是我上周推导出来的版本。”
岑言看着手里的草稿纸。
这份理论推导极其漂亮。
他抬起头,看着梁晓鸥微微发黑的眼圈。
少女还偏着头,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辛苦你了。”
岑言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听到岑言的肯定,梁晓鸥心里的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努力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假装不在意地把草稿纸从岑言手里抽回来。
“反正也就是顺手的事。”
她低着头重新整理稿纸,声音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个朱康这么为难我们,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他拖着吗?”
梁晓鸥抬起头,有些担忧地问。
岑言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
“他想拖,我偏不让他如愿。”
岑言转头看向周妍。
“妍姐,去把我们最近签的那五份横向合同的原件拿出来。还有徐博文、张若谷他们十一位海归博士后的入职协议,以及老王给的那六位兼职副教授的确认函。全都整理到一个档案袋里。”
岑言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
他也有些不爽了。
朱康一次又一次的找事儿。
自己本来只是想等到有能定鼎的大成绩再狠狠地打那猪头的脸。
可现在要再没反应,就真成软柿子了。
“爱找茬是吧?真当我们不会闹呢?”
“刁难?那就别怪我直接掀桌子了!”
岑言冷笑着走出了实验室。
十五分钟后。
岑言带着档案袋,敲开了副校长林中青的办公室大门。
林中青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看到岑言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脸上浮现出和煦的笑容。
“岑言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
林中青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岑言没有坐。
他径直走到林中青的办公桌前,把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上,解开绕绳,将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林中青面前。
“林校长,打扰您工作了。我今天是来汇报一下晨星实验室近期的工作成果。”
林中青低头,目光在那些文件上扫过,眼神越来越亮。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份亮眼的成绩。
“好小子。”
林中青拿起一份合同,忍不住赞叹。
“行啊,京海交大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把科研成果迅速转化为生产力的标杆。”
岑言站在一旁。
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被夸奖的喜悦。
而是淡淡地说道。
“林校。”
“横向资金,我们拉来了。”
“人才梯队,我们也建起来了。”
“技术成果,我们也算拔尖。”
林中青的笑容一滞。
他原本以为岑言是来邀功的,但是听着说话的口气,怎么感觉不像?
反倒像是.......
岑言盯着林中青,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们不达标,那学校大可以把我们实验室直接解散了。”
林中青心中一个咯噔,额头开始冒汗。
他最近也忙。
毕竟张节出差去京里述职,自己要开始逐步接手张校长留下来的工作。
这种关键的时候,林中青根本不可能想看到任何会影响自己接任的事情发生。
比如......岑言这尊人人相信一定会成为未来科研界擎天玉柱的天才学者离开。
“如果是对我这个人不满意。”
岑言语气淡漠地说道。
他眼神黯淡,似乎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这放到短剧里都得是封神级的演技。
“那领导大可以直接开除我,或者我懂事一点,自己辞职,违约金我会给,职称我不占用学校的,我什么都不用带走,都给学校......”
“嘶......别这样别这样。”
林中青彻底坐不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扎到屁股一样从椅子上猛然弹射起身,凑到岑言身边,亲近地扶着岑言肩膀,让他到会客区坐下来慢慢说。
“岑言,你是知道我的,我最近太忙,有些事情没做到位,得辛苦你理解理解我,但如果你要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你跟我讲,我给你做主!”
林中青冷汗直流。
自己还没接任就要来个爆的吗?
自己不是前阵子不是刚刚帮岑言站过台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葬送了大好的局面?
那可太有生活了。
要是事情真的按岑言说的那样发生,林中青根本不敢想校内校外会怎么评价自己。
还没等他去想象那场景呢。
岑言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难道不是校长对我们有意见吗?”
林中青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他不是默认,是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