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姚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全场几百人的目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齐刷刷地转头向后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们步伐稳健,面容冷飒,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体制内特有的威严感。
他们身侧跟着个披外套的高大少年。
他带笑双手插兜,步伐随意。
岑言?!
怎么可能?
他怎么在这?!
张姚旭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脏漏拍。
按照他得到的消息,调查组这几天一直驻扎在京海,岑言现在应该接受隔离审查,甚至可能已经被停职问话了。
他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南央大学的会场里?
而且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被调查的窘迫?
岑言迎着全场几百人的注视,闲庭信步地跟在三个中年男人身边。
他的视线落在主席台上的张姚旭。
两人目光交汇时,岑言笑意更浓。
张姚旭握着麦克风的手骤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他的全身。
刘主任走在前面,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径直走向主席台。
南央大学的保卫处干事见状立刻起身,试图上前阻拦这几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是会场,不能随便进!”
一名保卫处干事伸出手臂挡在台阶前。
刘主任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本黑色证件,手腕一扣,封皮一甩,证件一亮。
红底钢印,单位名称。
干事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主动让开了一条通往主席台的路。
开玩笑,他只是想保住工作,不是不要命了。
刘主任收起证件,带着张主任、李组长以及岑言,顺着台阶走上了主席台。
张姚旭看他们越来越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菊花绽开一样的皱纹滑落下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板起脸。
“有事等会议结束,到办公室谈!”
刘主任无视了张姚旭,他淡然说道。
“张姚旭同志,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
台下一片死寂。
前排的教授们面面相觑,后排的学生们探头探脑,交头接耳不绝于耳。
校长被当众带走,这可是大新闻。
他听懂了,但他无法接受。
“你们这是乱弹琴!”
张姚旭拔高了音调,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刘主任大声反驳。
“我是南央大学校长,我是两院院士!你们有什么权力处理我?如果你缺少理由,我绝不配合!”
张姚旭开始倚老卖老,试图施压。
众目睽睽之下,只要他能赖在台上,就能拖延时间,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点!
刘主任皱起眉头。
他办案多年,见惯了这种不见黄河心不死的顽固分子。
“张校长,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代表各项手续已经完备。”
张主任表情严肃。
“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否则你这样做,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难看。”
“我不服!”
张姚旭不依不饶,他转身看向台下的听众,大声喊道。
“一定有人在背后搞打击报复!我不信部里会做出这种荒谬的决定。今天你们必须当着所有同仁的面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带我走?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谁也别想把我带出这扇门!”
几名安保人员站在台下,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听校长的指令还是该配合调查组。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刘主任和张主任交换眼神。
事已至此,为了平息现场的骚动,避免发生不可控的群体事件,只能把话挑明。
刘主任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经上级机关及联合调查组多方核实,张姚旭同志主导的【透明计算】项目,在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的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虚假陈述、数据伪造以及违规运作行为。此外,其近期针对其他科研人员的网络安全指控举报,经查证为毫无根据的恶意构陷。现决定对其学术不端及违纪问题立案调查!”
官方的指示。
张姚旭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倒,他伸出双手用力撑住讲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滑倒在地。
他看着台下那些避开视线的眼睛,心脏狂跳不止。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们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宣读调查结论,说明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但他骨子里的执拗和多年的傲慢让他无法接受这种结局,所以他决定......
“冤枉啊!”
张姚旭松开扶着讲台的手,顺势一屁股坐在了讲台后方的靠背椅上。
他双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眼眶里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环顾四周,试图唤起在场师生的同情。
“我主持透明计算这个项目十几年,国家拨给我的经费,几千万,我是一分钱都没往自己的腰包装啊!我用我的党性担保,我没有贪污哪怕一分钱!”
张姚旭哭丧着脸,嗓音嘶哑委屈。
“那些钱,我全拿去买服务器、建实验室、给研究生发补贴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学生创造更好的科研条件!”
他越说越激动。
“我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国家的计算机教育事业!我为祖国流过血,我为科研流过泪啊!透明计算的理念超前国际整整十年,在探索前沿的道路上遇到技术瓶颈、走点弯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们怎么能把这种科学探索说成造假?我是为了祖国好啊!”
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岑言在一旁看着,心中啧啧称奇。
张姚旭其实不该做科研的,他更应该去当演员。
这演技。
张国师来了都得拍手猛夸老戏骨。
刘主任看着软硬不吃的张姚旭,深感棘手。
按照工作规定,对于拒不配合的被调查人员,他们完全可以采取强制带离手段。
但这是他的主场,下面坐着南央师生,强行抓人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抗拒情绪。
就在刘主任左右为难的时候,台下几个张姚旭门生互相使了眼色,纷纷起身。
“各位领导,请听我说一句。”
一名中年教授快步走到台前,语气诚恳。
“张校长年纪大,身上有很多基础病,透明计算这个项目在学术界本身就存在不同的学术观点。既然是学术争议,咱们就可以慢慢讨论。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位功勋院士,实在是......”
这些门生故吏试图和稀泥。
只要能把张姚旭暂时留在学校里,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争取下一步。
张姚旭听到这些话,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假装拿纸巾擦眼泪,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
今天这关,他必须拖过去!
调查组三人眉头紧锁。
僵持不下之时,一直站在调查组旁边、全程旁观的岑言,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走到发言台前,握住麦克风的支架,将麦克风调整到适合自己的高度。
他的目光落在低头抹泪的张姚旭身上。
“张院士,你刚才说,你一分钱都没有贪,你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祖国好?”
岑言笑容温和。
怎么都看不出来他是要挑事的。
可他站在这,大家就都很清楚,你岑神今天就是来你们南央这里挑场子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身上。
南央大学的师生们对这张脸并不陌生,就在刚刚,张姚旭还在台上肆意贬低他。
岑言环视了一圈刚才站出来说情的那几个嫡系教授,最后把视线落回张姚旭身上。
“用几千万的国家重点科研经费,去市面上买一堆最普通的商用服务器和个人电脑终端放在机房包装成所谓的透明计算节点。这就叫你为学生创造科研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