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夜宵。
“来吃点吧。”
“等我把这个弄完吧，放那就好。”
周妍头也不抬地说道。
与此同时，白棠在工位上整理着她的实验记录本。
从最初在高中实验室里复刻桑德迈耶反应时的稚嫩笔迹，到后来制备魔角石墨烯时的繁密参数，再到最近攻坚TBBG异质结时的滑移废稿，足足摞了十六大本。
她拿着标签贴，在每一本的封皮上标注好实验项目和日期范围。
岑言经过她身边看着这座山，顺手往她嘴里塞了颗橘子味软糖。
白棠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小月牙。
“我的宵夜在哪呢？”
白棠含糊着跟岑言讨要道。
“不急，在这呢。”
岑言从身后拿出饭盒，白棠两眼放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忙碌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周三。
上午九点整。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稳稳停在李所南楼大门前。
车门打开，京海市科委王处长率先走下车。
紧接着，一位穿着深色夹克、两鬓斑白的大领导迈步下车。
在他们身后，跟着五六位手持公文包、神情严肃的评审专家。
京海交大校长林中青和物理与天文学院院长王孝群早早等候在台阶旁，快步迎上前去握手寒暄。
岑言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与一身职业套装的周妍并肩站在实验室大厅门口。
这场面，完全就是专业团队。
“领导好，欢迎各位领导专家莅临晨星实验室指导工作。”
岑言上前一步，大大方方的。
大领导上下打量了岑言几眼，笑着点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岑主任果然年轻有为。早就听说交大出了个科研天才，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
林中青在旁边笑着接话。
“岑言不仅是我们交大的宝贝，也是咱们京海科研界的一张名片，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来。各位里面请。”
林中青都亲自过来作陪。
李所和京海交大的关系本就暧昧，林中青过来，也算是名正言顺。
说到底，岑言的核心身份关系还是外京海交大，而不是李所。
考察组一行人走进大楼，第一站直奔核心实验区。
众人换上白色的防尘服，戴上鞋套，依次穿过风淋室，进入超净间。
宽敞明亮的空间内，恒温恒湿系统运转平稳。
一排排崭新的步进式转移台整齐排列在操作台上。
别的不说，这种观感，看起来就像是顶尖实验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实验区深处的那台庞大的极低温强磁场测试系统。
液氦制冷管路错综复杂，紧密连接着主控台，屏幕上跳动着接近绝对零度的实时温度数据，磁体的冷却压缩机在背景中低频运转。
“这套设备……”
考察组中一名长着鹰钩鼻的评审专家快步走近仪器，仔细查看铭牌上的技术参数。
“定制的稀释制冷机？还配了超导磁体？这规格，很多老牌的国家重点实验室都未必拿得出来。”
“为了配合魔角石墨烯以及多层扭转体系的超导相变观测，我们对磁体容量和制冷功率都找厂家做了针对性的定制升级。”
岑言在一旁适时解说，熟练地报出仪器的核心性能指标。
专家们频频点头。
仅凭这些千万级别的硬件配置和超净间极高的洁净度标准，晨星实验室就已经达到了省市级重点实验室的门槛。
王孝群走在队伍侧面，腰杆挺得笔直。
虽然他今天其实就是过来当路人背景板，顺便帮岑言站站台的。
但岑言争光，他这个物理与天文学院的院长也脸上有光。
参观完核心实验区，一行人脱下防尘服进入办公区与展示区。
刚迈出走廊，大领导的视线停在横跨大厅正前方的科研成果展示墙上，再也移不开。
他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亚克力展板前。
二十多篇烫金封面的顶刊抽印本被灯光照亮。
那些显眼的《Nature》正刊标志，以及色彩斑斓的超导相图、错综复杂的AI底层架构图……
“这些……全都是你们的产出？”
大领导满脸惊叹地看着这面墙。
他当领导这么久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能够按照月来做成果时间轴的团队。
这合理吗？
林中青快步上前，面露自豪。
“这面墙上的所有论文和成果，都是岑言团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做出来的。从基础的转角石墨烯相图，到商用的材料计算平台，再到量子计算机的超导器件，每一项拿出去，都是足够一鸣惊人的成果。”
大领导看向岑言，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与赞赏。
“看得差不多了，坐下来聊聊吧。”
参观完，考察组落座会议室，进入核心的资料抽查环节。
周妍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十个文件盒一字排开放在长桌上。
专家们分组翻阅行政规章、财务账目和设备采购清单。
领导则是让岑言陪在他身边聊天。
专家组的组长是震旦的物化院士。
虽然不是凝聚态物理学这个方向的，但物化毕竟基本的东西还是很懂的。
老院士略过那些装订精美的规章制度，直接拿起桌面上那一摞略显陈旧、贴满标签的实验记录本。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正是白棠前段时间的记录。
本子的纸张边缘有些发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扭转角度的测试数据。
老院士的目光在一页数据上停留了很久。
那一页记录了连续十七次TBBG样品制备失败的经历。
每一行废弃的栅压数据后面，都用红笔写着详细的失败原因分析，画着应力集中的受力草图，以及下一次参数修正的备选方案。
字迹虽然有些杂乱，但逻辑十分严密。
“这本记录是谁写的？”
老院士抬起头，环视会议室。
白棠坐在岑言身后，听到问话，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岑言注意到她。
白棠和岑言一对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举起手来。
“是……是我记录的。”
老院士看了看白棠，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好。非常好。”
老院士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参加过几十次重点实验室的验收，很多课题组交的的记录本，完全没有问题，规整干净。”
老院士一顿。
“但问题就出在没问题上。”
老院士将记录本举起来，面向市科委的领导和其他专家。
“但这本不同。”
“这里写满失败、挫折和焦虑，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一个科研人员在面对失败时，一步步修正错误、逼近真理的过程，这种毫不掩饰的真实记录，才能展现了一个实验室的科研作风。”
老院士将本子放回桌上，感慨道。
“一个敢于直面失败的团队，才能做出震撼世界的成果。”
“我个人觉得，晨星完全有希望能达到我们的预期。”
老院士的话，让岑言和周妍他们有些疑惑。
预期？
什么预期？
不应该是满足省市级重点实验室的验收标准吗？
“能被您老这样认可，那我也彻底放心了，来吧，大家都坐下来，验收就先这样，大家来聊一聊。”
大领导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领导就是领导，发言都不需要打草稿的，张口就来。
“今天的考察，让我大开眼界，也倍感振奋。”
大领导环视全场。
“晨星实验室在硬件设施、人员管理、成果产出以及科研作风上，都向学界、社会交出了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答卷。”
领导顿了顿，微微一笑。
“这个省级重点实验室的资质，你们当之无愧，考察结果，通过。”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处长，当众吩咐。
“王处长，回去后，特事特办，审批流程加速推进。”
“这个月内，务必完成晨星实验室的京海市重点实验室的批复。”
“明白！”
王处长挺直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