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他认得这个在京海风头正盛的年轻人。
魔角石墨烯,京海交大的天才。
岑言的名字早已传遍京海学术圈。
怎么会是他?
王建明用膝盖用脚趾头想都想不到,所谓的技术专家竟然会是岑言。
他们俩完全是在两个不搭边的领域。
见过物理跨化学,见过跨材料,也见过跨到工科去,跨去金融。
就没见过几个跨来生物的。
因为生物的本质和他们有一些明显的区别。
虽然都是科研。
可思路上是有截然不同的体现。
虽然岑言的身份特殊,在京海的地位也非比寻常,哪怕是王建明这种当红杰青,也不敢小觑。
可那也是在各自的领域。
现在岑言跨了一个领域来打自己,那算什么个事?
短暂的失神后。
王建明反倒是心中一喜。
要是真来了一个不对付的同级别的专家,那王建明今天可能真的很麻烦,想脱身没那么简单。
可岑言嘛?
这又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他的年纪又摆在那边。
至于之前闹出来的张姚旭那些,王建明关注的没有那么多。
或许是京海交大在发力。
不然就张尧学那个级别,说实话,真不是岑言现在这个级别能碰的。
“我当是谁,原来是岑主任来了。”
王建明一瞬间就挺直了腰背。
“领导,岑主任不会就是您说的专家吧?岑主任在他的领域是天才,这我承认,我也非常佩服岑主任的成就。能在这个年龄做到这么多,我是真的自愧不如。但他真的懂生物吗?”
王建明指向桌上的评估报告,装得一脸遗憾的模样。
“我真的不是对岑主任有意见,但领导,这流程真的对吗?让一个主攻凝聚态物理的专家来评判我们的研究,这合理吗?我对岑主任还是敬佩的,但就事论事,他确实不具备生命科学领域的评审资质啊!这份评估报告作不得数,我要求调查组更换业内权威专家重新核查!”
大领导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岑言。
岑言没有纠缠资质的问题。
他来到这里就像回了家一样,很有主人翁精神,找了个没人坐的位置坐下来,像要钉在这一样。
“王院长,我们不谈什么资质,我们来谈谈你下一步的科研规划。”
岑言看向王建明,似乎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说道。
“你接下来的计划,应该是打算把这个靶向药的靶点,换成另外一种同源蛋白,然后不需要重新去做大量的活体标本培养,因为成本高且周期长。”
岑言如入无人之境。
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他就已经开始长篇阔论地谈起了王建明之后的计划。
“你准备把现在的这批免疫印迹条带图,调高亮度和对比度。截取图片右下角的区域,再进行一次水平翻转。这样一来,它就成了一份全新的对照组数据。你只需要在实验报告里修改几个参数变量,就能拿着这套拼凑出来的数据,去投一篇新的子刊。审稿人很难分辨这些黑白条带和上篇论文有什么区别。”
王建明愣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但是背上发间已经开始泌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草?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王建明的心态有点崩。
因为岑言说的这些,正是他昨晚在书房里构思好的下阶段任务。
他连换哪个同源蛋白都想好了,可这小子怎么这么清楚他的想法?
虽然有些东西他现在还没考虑。
但这东西完全是他可能会想出来的,或者说几乎就是他想出来的。
有一种底裤被看穿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岑言就是在王建明第二年的论文里找到的方向。
那能不是王建明想做的吗?
这家伙就喜欢用这招。
“这……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王建明强作镇定,厉声反驳。
越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的人,就越是容易心虚。
“你这是纯臆想!我做科研哪里能靠这种手段呢?我都说了,你之前的判断是误解,我们生命科学的实验结果受温度、湿度、试剂批次影响很大。条带长得像,是因为它们的表达水平接近!”
岑言好像完全没有听见王建明说话一样,继续自顾自地开口道。
“报告里五十只活体标本连续四周的体重变化表,里面有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数值,小数点后一位都是5,看来王院长很喜欢5,5是您的幸运数字吗?不过感觉不是很幸运呢,对了,是哪种特殊的饲养环境能让这么多活体标本的体重增长呈现出这种数字规律?还是说你是用表格软件的随机函数生成的数列?”
王建明咽了一口唾沫。
妈的!
怎么同样都是甩证据。
甚至甩的还是一模一样的证据,因为这个证据是岑言给的。
但岑言带来的压迫感怎么比那帮调查组的成员们压迫感强很多?
难道这就是天才的气压吗?
王建明突然意识到,在数据硬伤面前,过多辩解只会越抹越黑。
尽管用的是同样的东西。
可似乎从进门开始,自己就一直陷在岑言的节奏里。
这和他应对调查组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立刻改变策略,转移话题,试图反客为主,打破岑言带来的致命节奏。
“岑主任,你这可是凭空捏造!我做的是国家重点研发专项!”
王建明眉头紧蹙。
“这个专项关乎国家生物医药领域的战略布局!岑主任,你自己也是拿了国家重点专项的人,你非常清楚上面对这种级别的项目的审核有多严格。”
王建明觉得岑言确实不好惹,虽然他不是自己领域的,但现在他又想到张姚旭。
张尧学不会真的是岑言拉下来的吧?
王建明心中一紧,他试图拉拢对方。
“我们都是要经过层层把关,无数专家论证的,你也是亲身经历过的,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你觉得在这样严密的体系下,我能造假吗?我能通过专委会的表决,就证明了我的实力和成果的可靠性。你现在否定我,就是在否定专家组的评审眼光,也是在否定这套审核机制,更是在否定你自己呀,这不合适呀,岑主任。”
大领导坐在旁边,眉头微皱。
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偷换概念?
不过,大领导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因为岑言笑了。
“王院长说得确实很有道理,重点专项的审核确实严格,你的项目能通过公示,想必你的各方面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岑言顺水推舟,假装认同。
王建明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掉以轻心,反而是有些心生疑虑,岑言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妥协?
其中是否还有诈?
果然。
岑言话锋一转。
“既然你对自己的成果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不看那些图了,我们来做个复现验证。”
岑言提出方案。
“我们就从你的项目实验组里,随机抽取三组,由调查组全程监督,你和你的团队就在德文大学的实验室里现场操作,重新过一遍显色流程,不需要做完整个周期,只要把核心蛋白表达步骤复刻出来。如果结果和论文上的数据一致,我愿意向您公开道歉,并承担这次调查带来的全部影响。”
王建明一怔。
现场复现?
开什么玩笑?
我自己造假的数据,我能不知道它能不能复现吗?
小样儿。
就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
王建明立马拒绝道。
“生物实验周期长,哪能说做就做?活体标本培养需要时间!”
借口很好,但也正中岑言下怀。
“没关系。”
岑言早有准备。
“调查组的同志刚才汇报了,你们的冷冻柜里还保存着大量上个月的成品标本,直接拿出来显色就行,花不了一下午的。”
王建明额头渗出汗水。
他不是刚过来吗?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的学生现在有些不在,很多操作需要人手,一个人完成不了。”
他继续推脱。
岑言转头看向调查组的刘干事。
“去把那几篇核心论文署名的学生都叫过来。”
“嗯?”
王建明汗流浃背。
学生?
他不是让他们最近别来了?
调查组的人怎么找到他们的?
不到半小时,几个学生就被带进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