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来这个世界快百年了,但有些习惯是永远无法遗忘的。
比如这一刻。
马雷基斯把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往达克乌斯怀里一塞,转身就要望向别处,摆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高冷姿态。
按照正常流程,达克乌斯应该接住,然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达克乌斯没有去接。
他伸手,按住了马雷基斯的手。
“哎,这,这,这……是吧?”
不是抓住,是按住,手掌覆在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没法轻易抽走。
马雷基斯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看达克乌斯那张突然变得微妙的脸,再低头看看手里那沓被攥得皱巴巴的钞票,再抬头看看达克乌斯。
表情从困惑转向茫然,从茫然转向“你到底在搞什么”,又从“你到底在搞什么”转向某种更深层次的、哲学意义上的不理解。
马雷基斯活了六千多年了。
六千多年!
他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王朝更替,见过混沌入侵,见过世界险些毁灭。他见过精灵最辉煌的时代,也见过最黑暗的时刻。他见过无数奇诡的仪式、古怪的风俗、难以理解的行为。
但这个……
这个他是真没见过!
这个世界没有过年,没有『春节』这个概念,没有腊月三十和正月初一,没有年夜饭、守岁、爆竹和拜年。
自然也没有红包。
起码精灵社会没有。
阿苏尔没有;杜鲁奇没有;那些生活在埃尔辛·阿尔文的精灵也没有。六千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个精灵会在某个特定日子往别人手里塞钱还附带一堆吉利话。
所以当达克乌斯按住他的手,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时……
马雷基斯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他被弄无语了。
不是那种“懒得理你”的无语,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这人在干什么”的无语。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被按住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
但很快,毕竟是活了六千多年的脑子,虽然宕机了三秒,重启之后还是能跑的,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达克乌斯不是在拒绝。
也不是在客气。
更不是在跟他玩什么“你推我让”的拉扯游戏。
达克乌斯是在……塞回来?
不对,是按住他的手,让他别抽回去?
那意思岂不是,让他拿着?
问题是……
马雷基斯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低头看着那沓被两人同时按住的、皱巴巴的、印着『随便花费』的钞票,又抬头看着达克乌斯那张此刻写满了“你懂的”的脸。
似乎?
按照政治流程,发行新货币这件事,必然要经过最高领导者的同意。
这不是什么形式主义,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哪怕达克乌斯私下搞出再多的花活儿,哪怕他怀里揣着的那沓样品已经印得精美绝伦,只要没走这一步,那这玩意儿就只能算是一沓『好看的废纸』。
而毫无疑问,凤凰王马雷基斯,就是最高领导者。
他没有直接说同意,也没有直接说不同意。他只是说:不要有我的头像!还像之前那样。
按照公式换算的话——这就等于同意了。
毕竟,如果真不同意,他会直接说“不准搞”。如果觉得有问题,他会说“再议”。如果纯粹看达克乌斯不顺眼,他会说“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但他说的只是“不要有我的头像”。
这就是默许。
马雷基斯最终还是没好气地接过了那沓钞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叠花花绿绿的东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几秒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的眼神看了达克乌斯一眼。
“是什么?”
说话的同时,他抽出一张钞票。
然后,他发力了。
达克乌斯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见那张钞票在马雷基斯指间微微一颤,紧接着,上面的图案开始发生变化。那些金字塔、森林、海浪、星空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更精细的纹路。而那两个醒目的『随便』、『花费』单词,也如同被擦拭的墨迹一般,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失。
钞票上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底色和那些新生出来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符文,又像是某种几何图形的无限细分,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流动般的光泽。
接着,马雷基斯将这张钞票塞进了达克乌斯手里。
这次达克乌斯没有像刚才那样按住马雷基斯的手,他很自然地接过,低头看了起来。就在他看的这个过程中,马雷基斯又抽出一张钞票,再次发力,再次变化,再次塞进达克乌斯手里。
方便对比。
达克乌斯一手一张,时而拿在眼前仔细端详,时而举起对着太阳照看。阳光穿透那薄薄的、却又异常坚韧的材质,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马雷基斯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还别说,这种塞钞票的感觉,还挺不错?
虽然嘴上没好气,虽然表情一脸嫌弃,但这种“给你也看看”的随意,这种“我改了你看行不行”的默契,这种两个人对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片子较真的氛围……
有点意思。
“很麻烦,”马雷基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也就我能搞定”的淡淡傲娇,“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张钞票上,又落在达克乌斯脸上。
“但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在两人之间。
不是质疑,不是反对。
是真的在问。
你让我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朋友之间的亲切互动?”
达克乌斯直言不讳地回答道。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承认自己确实忘了吃早饭。他甚至还耸了耸肩,目光从钞票上移开,坦然地对上马雷基斯那双正在迅速眯起的眼睛。
然后,沉默。
一秒。
两秒。
马雷基斯深吸一口气。
达克乌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太了解这个表情了——那是马雷基斯找到机会、准备开火的前兆。
就像巨龙在吐息前的蓄力。
果然。
“我看你才是有病!”
马雷基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憋了许久的水坝终于开闸。他抬起手,指着达克乌斯,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充满了控诉的力量。
“你应该去找芬雷尔好好看看,让他给你开点药!开点猛药!没病也吃出有病!而不是用各种方法来测试我!达克乌斯,我告诉你,我很好!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或许之前有病?但我现在没病!我好了!所以!”
他的手指往前一戳,几乎要点到达克乌斯的鼻子。
“真正有病的是你!”
达克乌斯干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三天的老树皮,毫无水分,毫无底气,纯粹是为了应付场面而挤出来的某种声音。
马雷基斯没有被这声干笑劝退。
恰恰相反,这声干笑像是给他加了油。
“除非你的脑子是真的坏掉了!”他继续输出,语速越来越快,火力越来越猛,“不然,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不是吗?”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更近。
“你对你制定的体系没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