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眼中,这是一座神话般的城市,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此外,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倦怠感。许多建筑闲置时无人居住,仅有少数居民。那些宅邸的门窗紧闭,但庭院里没有长着齐膝的野草,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小群的精灵在步道与公园中缓缓而行,低声而诚挚地交谈,他们的声音被海风带走,只留下模糊的尾音。唯有码头区残留着与人类港口相媲美的喧嚣活力,那里有船工的号子,有商贩的叫卖,有搬运工扛着货箱来来往往的身影,但那种喧嚣也是克制的,带着一种“我们只是不得已才这么吵”的歉意。
但对其他王国的阿苏尔而言,塔尔·柯瑞利的形象截然不同。他们视其为粗陋的实用主义之地。地下密室是战争的残酷必需,那些凿入岩壁的仓库和避难所,在来访者眼中不过是贫穷的遮羞布。繁忙的码头充斥着刺鼻的鱼腥味、焦油味和海藻腐烂的臭味,混乱而肮脏。
作为港口,它或许能与洛瑟恩、塔尔·伊瑞斯相提并论,对许多阿苏尔来说,洛瑟恩亦是喧闹无序之地,但至少它拥有作为奥苏安领导与保护核心的救赎性地位。
相较之下,塔尔·柯瑞利不过是个贫穷而不起眼的偏远角落,是那些在主流政治中失意的人才会去的地方。
看了片刻后,达克乌斯抬头看向达罗兰。
他的目光里没有那种“我看到了一个穷地方”的轻蔑,也没有那种“这地方还有救吗”的疑问。只是平静地、审视地、像是在读一本书一样地看着达罗兰。
尽管塔尔·柯瑞利看起来像是个穷乡僻壤,但实际上并不是。
就像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土财主,外表寒酸,怀里揣着地契;就像穿着大背心和人字拖的老广,你永远不知道他兜里揣着几把钥匙。
这座城市的真实财富,不在那些被闲置的大理石塔楼里,不在那些被海风吹得斑驳的柱廊上,而在码头区那些不起眼的仓库里,在那些只有柯思奎水手才敢闯的航线上。
如果给奥苏安各个城市的繁荣度进行排名,那毫无疑问,塔尔·柯瑞利肯定排在第三。不是第一,不是第二,但也不是第四、第五。它紧随洛瑟恩和塔尔·伊瑞斯之后,却远远甩开第四名。
这不是运气,不是地理,是人——是达罗兰。
很大程度上,这座城市今日的面貌归功于达罗兰。
达罗兰因其务实性格与更谦逊的个人野心被选中,肩负起领导柯思奎重建的重任。尽管他身披铠甲的挺拔身姿颇具魅力,站在甲板上时,海风将他的披风扬起如旗帜,那画面足以让任何画家动心。
但他常将柯思奎的军事指挥权交予更善战的王子,非必要的情况下,他很少领军作战。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也从不假装是。
他的强大之处不在于军事,而在于海上贸易,他的商业头脑远胜军事才能。他的行政让塔尔·柯瑞利的进出口额几乎增长了两倍,他通过为柯思奎带来财富并平衡议会内各派系,成功保住了话事人之位。
不是靠刀剑,是靠账本。
或许有一天,随着分歧日益加剧,达罗兰的温和政治立场终将难以为继。
柯思奎的贵族们会要求更强势的领导,以应对与玛丽恩堡、巴托尼亚等外国势力不断升级的贸易争端。那些贵族渴望的不仅仅是账本上的平衡,他们想要一个能带他们抢劫、掠夺、让敌人跪在面前求饶的领袖。而达罗兰不是那种人。
但很遗憾,杜鲁奇成功君临奥苏安了,达克乌斯横空出世了。
潜在的矛盾被转移到更强势的凤凰王庭。
政治格局改变了。
达罗兰不需要再在那些贵族之间周旋了,他们现在都得听凤凰王的,而凤凰王听达克乌斯的……
达罗兰从话事人变成了代行者,从“我要说服所有人”变成了“我来执行上面的决定”。
这不是降级,是解脱。
这也是达罗兰选择无条件支持芬努巴尔的原因之一。
说句难听的,达罗兰将柯思奎卖了,而且卖了一个好价钱。不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贱卖,是一种精明的、算计过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的『高位出货』。
他卖给芬努巴尔的不是柯思奎的土地和人民,而是柯思奎的未来;而达克乌斯与芬努巴尔给他的,是他靠自己永远拿不到的承诺与未来。
没人是傻子,没人是白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需求。
达罗兰的选择,只是在这个时代浪潮中,最不坏的那个。
“长路漫漫,道阻且长。”
达克乌斯感叹着,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海风中却格外清晰。他将地图仔细折叠好,边角对齐,压平折痕,然后递回给雷恩。
雷恩接过,收入怀中。
随后,他又对雷恩伸手。雷恩从另一侧抽出一张地图,递了过来。他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比例尺更大的行省地图。
他再次看向达罗兰。
“但行而不辍,未来可期,不是吗?”
“是的!”达罗兰重重点头,那点头的力度比平时大得多,像是要把整个头颅都甩出去。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与达克乌斯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他的任务也来了!
之前那些铺垫、那些闲聊、那些关于城市扩张和织命会的对话,都只是头盘!
主菜,现在才上桌。
“关于织命会,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达罗兰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他早就想清楚了,织命会在柯思奎的推进,不是他该反对的事,是他该配合的事。
“既然没有,那就先将这里清理出来。”
达克乌斯伸手指向地图。
“这……”
看向地图的达罗兰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猛,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一旁看向地图的凯利塞斯同样目瞪口呆,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不懂政治,不懂那些复杂的家族关系,但他知道那片区域意味着什么。
达克乌斯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纹丝不动。他没有抬头看达罗兰的表情,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等着,等那个倒吸冷气的声音结束,等达罗兰的脑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海风从悬崖的方向吹来,将地图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雷恩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达罗兰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合上,又动了动。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成本、人力、工期、反对的声音、可能跳出来阻挠的家族、需要打通的关节、需要争取的支持……
但很快,他发现他的一些关注点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给我时间!”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考虑考虑”,是“给我时间”。
这意味着他接下了这个任务,只是需要时间去筹划、去准备、去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
达克乌斯终于抬起头,看向达罗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不急。”他说,“但也不能太慢。”
达罗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不急”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不急,是“你可以慢慢准备,但不能停下来”。织命会要进入下一阶段了,而这片清理出来的区域,就是织命会在柯思奎行省的第一个落脚点。
凯利塞斯还站在那里,嘴还没合上。他看了看达克乌斯,又看了看达罗兰,又看了看地图上那片被手指点着的区域。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柯思奎王国,不,是柯思奎行省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