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问题……”
达罗兰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那个被达克乌斯手指点过的位置,但他要问的不是那里。
达克乌斯挑了挑头,下巴微微上扬,示意达罗兰将困惑展开。那动作很轻,像是一个“你问吧”的许可,又像是一个“我等着”的催促。
“为什么是这里?”达罗兰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却没有落下。他问的不是那个点,而是达克乌斯刚才用手画过的那个轮廓。
那个他试图理解、却怎么也装不进脑子的范围。
“你搞错了。”达克乌斯回应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笔误。
达罗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搞错了?
搞错什么了?
他的目光从达克乌斯的脸上移回地图,又从地图移回达克乌斯的脸上。困惑层层叠加,像是一道解不开的方程式。
达克乌斯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想的不对”的无奈。
“是……浩瀚洋,是埃塞利河,是环形山,是伊瑞斯行省的边界。”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地图上画着轮廓。他的手指从浩瀚洋的海岸线开始,沿着埃塞利河向西推进,触到环形山的山脚,然后折向南,沿着伊瑞斯行省的边界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回到浩瀚洋。那条线不是规则的长方形,不是正方形,不是任何达罗兰能在几何课本里找到的形状。
它是不规则的,是自然的,是随着山川河流的走向而蜿蜒的,但它的面积,大得离谱。
达罗兰变得呆滞起来。
他的目光跟着达克乌斯的手指走完了那条线,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达克乌斯的话语他听懂了,每个词都是标准的艾尔萨林语,发音清晰,语法正确,没有任何生僻的术语。但组合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一台被塞进了太多齿轮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转,但转不到一起去。
凯利塞斯更是如此,他张大的嘴,甚至能塞进一颗鸡蛋。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地图上那条被手指划过的轨迹。
他看得懂地图,他看得懂达克乌斯划出的那条线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块地,不是一个区,不是一片废墟。
那是半个柯思奎!
“这……”过了片刻,达罗兰终于挤出一个词,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很难理解吗?”达克乌斯轻描淡写地问道,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是那种“我以为你会懂”的平淡。
确实,有些难以理解。
埃塞利河位于阿尼雷恩的东面,源自环形山,最终流进白滩湾。在某种程度上,埃塞利河的存在将柯思奎隔开了,河这边是海岸,河那边是内陆。如果可以的话,北面可以叫河北,而南面……
太大了。
大到超乎了达罗兰的理解。
大到他的脑子拒绝接受,大到他在心里反复计算了好几遍,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与柯思奎王国的人口基数有关。
柯思奎人本来就少,整个王国的人口加起来,也就是一个洛瑟恩。他们分布在沿海的几个城市里,内陆的大片土地几乎无人居住。
不是不想住,是没必要。
人少,地多,随便占一块就够了,谁愿意往那些连路都没有的荒地里跑?
这就好比几万人负责耕种近一亿亩土地,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土地,根本种不过来。
柯思奎的农夫们连现有的耕地都忙不过来,谁会在意内陆那些被森林覆盖的荒地?那些地不属于任何人,因为它们没有价值。
在某些定位上,柯思奎与某个多山的东南沿海省份有些相似,如果将奥苏安倒过来的话,那位于中间的塔尔·伊瑞斯就是那个巨大的商业都市,而位于南边的洛瑟恩就是京畿所在。
但与那个多山的省份不同,柯思奎由大平原和丘陵组成,只是因为天气恶劣加上人口稀少,这些土地变成了森林。
不是山,是树。
不是没有地,是没人去。
虽然柯思奎是玛瑟兰的基本盘,但不是所有的柯思奎人都与大海打交道。那些不靠海的人,那些住在内陆、远离咸腥海风的人,他们靠什么活着?
农业!
而柯思奎的农业,是另一种故事。
提到农业,就不得不提到玻璃温室。
柯思奎的气候对农夫而言是严峻的挑战,肆虐的狂风几乎能摧毁一切作物,不是可能摧毁,是一定摧毁。
你种下一片麦田,等它长出嫩绿的幼苗,然后一夜之间,风来了,苗没了。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和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残骸。
于是,柯思奎的农夫们被迫将魔法与凡俗技艺结合,只为将植物与恶劣天气隔绝。境内仅存的几片露天农田,皆依赖成排的防风林与屏障,那些树墙和石墙被精心设计,角度、高度、密度都经过反复计算,即便最坚韧的植株,在最猛烈的风暴中也需要这些遮蔽。
没有那丝遮蔽,什么都没有。
与这些凡俗手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玻璃温室。它们是阿苏尔的璀璨杰作,几乎全由玻璃打造的明亮建筑,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灰色的土地上。
内部通过魔法调控,能将温度与湿度维持在恒定状态:锁住阳光的热度,隔绝寒风冷雨。
外面是狂风呼啸,里面是春暖花开。
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海,里面是翠绿的叶片和鲜艳的花朵。
尽管以脆弱材料建造,玻璃温室却必须足够坚固。为增强结构,它们被设计成圆顶造型,那个形状能将风的冲击力分散到整个表面,而不是让某一处单独承受。
阿克夏之风与海希之风的咒文能精准调控热量与光照,让植物在最适合的环境中生长;而虔门之风的魔法能让温室框架无惧风暴侵袭,即使外面的风大到能把树连根拔起,温室也只是微微颤动。
但这样有个弊端,就是成本很高。
不是一般的高,是高到离谱。
一块玻璃的价格,抵得上十袋小麦;一个温室的造价,够在洛瑟恩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温室内外温差越大,所需的魔法就越强。
大型温室中更是有常驻法师,每小时都在监控维持结构的咒文。
所以,尽管玻璃温室几乎能种植任何作物,但通常是稀有品种,而不是小麦这类的大田作物。
没有人会用一座宫殿的造价去种小麦,也没有人会请一个大法师去看着一棚蔬菜。于是,温室中产出的奇异果蔬与香草,为柯思奎的饮食增添了独一无二的魅力,那些在其他王国吃不到的味道,那些只有在最顶级的宴席上才能见到的食材,但成本也高。
高到只有贵族才吃得起,高到大多数柯思奎人得攒很长时间的钱才能品尝自己土地上种出来的那些珍馐。
除了农业,柯思奎也搞畜牧业。(925章介绍过)
畜牧业是要保持的,并要尽可能平民化,能走进平民的餐桌,也就是在保持的基础上,进行扩大。而要扩大,就离不开农业。
至于玻璃温室,除了现有的继续保持外,没必要进行扩建了。
因为勘测是个大工程,而且勘测,不仅仅是勘测,当奥苏安东部外环的灵脉节点被重新优化、调整后,当漂移群岛失去了防御作用后,史兰们会把那块缺失的侧切牙补上。
于是,一个新的粮仓即将出现。
达克乌斯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沿着那条他画出的轮廓缓缓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达罗兰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走,从浩瀚洋到埃塞利河,从环形山到伊瑞斯边界,一圈,又一圈。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人口,土地,成本,收益。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