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达克乌斯的表情在告诉他:可能。
海风从悬崖的方向吹来,将地图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雷恩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凯利塞斯的嘴终于合上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瞪着的,目光还钉在地图上那条线的位置。他不知道那条线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柯思奎行省的地图,要重新画了。
最终,达罗兰露出苦笑。那苦笑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无奈、震撼、自嘲,还有一丝“我早就该想到”的释然。他的嘴不停地张开、闭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每一个词都不够用。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还是达克乌斯替达罗兰说出了那个词。
“格局?”
“格局!”
达罗兰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对,就是这个”的顿悟,也带着一种“你说得轻巧”的苦涩。
“这里负责联通内外环。”达克乌斯没有理会达罗兰,而是继续规划起来,说的同时,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塔尔·维尔。他的手指落在那座内陆城市的位置上,那个被许多人忽略的、坐落在环形山脚下的、以荷斯学术闻名的地方。在达克乌斯的手指下,它不再是柯思奎的边缘,而是一张巨大网络的心脏。
说完,他想到一个问题,抬起头看向达罗兰。
“你对铁路有概念吗?”
“有!”达罗兰的回答干脆利落,“塔尔·伊瑞斯的会议结束后,我见过……玩具?模型?”
达克乌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的脑子里飞速回溯,很快就知道达罗兰在说什么了。
他想起来了,在君临奥苏安即将开始前,贝尔-艾霍尔与艾萨里昂从纳迦罗斯出发,返回奥苏安。临行前,这对胜似兄弟带了很多行李,里面有吃的、喝的、抽的、用的、玩的、展示的,很多东西,还是他帮忙准备的。
其中就有一套铁路模型,铁轨、机车、车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发条驱动,能在铺好的轨道上跑。当时只是作为一个『展示品』带上的,没想到达罗兰见过,而且记住了。
达克乌斯点了点头,有些东西,见过就够了。
“塔尔·维尔将成为奥苏安东部的枢纽。”他继续在地图上画着,手指从塔尔·维尔出发,不停地延伸,“来自伊泰恩行省与萨芙睿行省的火车会通过悲恸裂谷穿越环形山,进入柯思奎行省。从塔尔·维尔出发的列车会途径塔尔·柯瑞利、阿尼雷恩、埃利西亚,进入查瑞斯行省,甚至抵达纳迦瑞斯行省。而伊瑞斯方向,则与从洛瑟恩为起点的东部外环线联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线,像血管,像根系,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那些线穿过山脉,越过河流,沿着海岸线延伸,将一个个孤立的名字连接在一起。
塔尔·维尔、塔尔·柯瑞利、阿尼雷恩、埃利西亚、洛瑟恩,这些城市不再是各自为政的孤岛,而是一张巨大棋盘上的棋子,被同一条铁轨拴在一起。
“庞大的规划。”达罗兰的声音有些发飘,“但奥苏安需要铁路。”
后面这半句,他说得很笃定。
不是“可能需要”,不是“也许需要”,是“需要”。
虽然他只见过模型,没有见过实物,但他已经看到了,那些铁轨如何将荒原变成城镇,将城镇变成城市,将城市变成一个个彼此依赖的节点。
他知道铁路意味着什么。
“将这里开垦出来,建立农牧群,设立卫星城。”达克乌斯的手指移回那片被虚线圈出的区域,“阿尼雷恩、塔尔·柯瑞利与塔尔·维尔将发展成城市群。”
他的手指在三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连接三颗星星。阿尼雷恩是首府,塔尔·柯瑞利是造船中心,塔尔·维尔是铁路枢纽,三个城市,三种功能,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随着这一系列规划的推进,龙、漳、厦、泉等城市逐渐形成了,那些在他记忆中遥远而鲜活的海峡西岸城市群的名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声,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新的归宿。
“庞大的规划……”达罗兰再次感叹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相比空口描绘,我更喜欢……做出来?”达克乌斯用滑稽的口吻说,“你可能不了解,我还有一个称号:高阶面点师。”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达罗兰之前没有听过这个称号,但他不需要听,他看着达克乌斯的表情,就知道那不是玩笑。
今天,他苦笑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这一切太过庞大,太过超验,达克乌斯的规划与织命会的出现等于直接废了贵族的统治根基。位于三个城市群中间的土地被开垦出来,必然会发放给平民,这等于原本依附贵族的平民,从『某家族的人』变成了『有自己地的人』。
作为一名柯思奎贵族,达罗兰知道平民对土地的渴望。出海讨生活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是环境导致的。没有人愿意在风浪里搏命,没有人愿意在摇晃的甲板上度过大半生,没有人愿意把命交给喜怒无常的大海。
如果岸上有地,谁愿意上船?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答案都一样。
“柯思奎行省的任务很重。”
达克乌斯没等达罗兰回应,继续说道。同时,他伸手指向了地图的南北两端,北边是查瑞斯,南边是伊瑞斯。
“既要担负起向查瑞斯与伊瑞斯供应部分粮食,还要进行一定的出口。”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布置一件日常的差事。但达罗兰知道,这不是日常的差事。这是将柯思奎从一个『贫瘠的王国』变成一个能与萨芙睿竞争的『粮仓』的计划。
查瑞斯地少林多,相比发展农牧业,还不如林业来得实在,造纸、家具、那些需要优质木材的行业。伊瑞斯同样地少,雾太多,阳光太少,种什么都不如种蘑菇。
既然这样,那就由柯思奎来负责,依托铁路的便利。
达克乌斯做事、规划很多时候都是一环套一环的。他刚才说给柯思奎两个造船指标,但那也仅仅是造船指标,能够开设造船厂。他可没允许柯思奎自行建造大型造船器械,至于从铁矿变成钢铁,乃至零部件一条龙什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
未来,整个精灵帝国,只有两个钢铁冶炼区。
一个位于纳迦罗斯的阿纳海姆大区,另一个则是位于奥苏安的纳迦瑞斯行省。一个在大区,一个在奥苏安本土。
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谁离开谁都玩不转。
割据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除非准备开倒车,但生活在体系中的平民愿意吗?那些刚刚拿到土地的平民,那些刚刚从『依附』变成『自主』的人,那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滋味的人,他们会愿意回到过去吗?
达罗兰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会。
他太了解平民了。
一旦尝过甜头,谁还愿意回到过去?
但粮仓不是绝对的,内外环铁路线的存在,让纳迦瑞斯与伊泰恩也能为外环提供粮食。这还是铁路,还没算上航运。
柯思奎不是唯一的粮仓,只是粮仓之一。
有拳头产业,也有不足之处,谁离开谁都玩不转。查瑞斯缺粮,柯思奎缺木,伊瑞斯什么都缺,但它的港口和贸易路线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每一个行省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每一个行省都有自己离不开别人的地方。
这就是达克乌斯要的,不是谁统治谁,是谁都离不开谁。
达罗兰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线,那些点,那些被手指划过的地方,在他眼中渐渐变得不一样了。他不再看到一座座孤立的城市,而是看到一个正在成型的、互相咬合的整体。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叹息,也有期待。
海风从悬崖的方向吹来,将地图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雷恩的手指还按在那里,按得很稳。远处的海面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那条路通向哪里,达罗兰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那条路的起点上。
又过了片刻,等他消化好一切后,他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