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是合法的。”
助理没有往下说。
安德鲁也没有再问。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淡马锡那边,有没有打过电话来?”
助理摇头。
“巴黎银行呢?”
助理再次摇头。
“桑坦德银行?”
助理第三次摇头。
安德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原本今天下午的空头进攻,是多方协调好的联合行动,淡马锡在前台吸引火力,高盛和巴黎银行在后台砸盘。
但现在,淡马锡自己的官推被散户围攻得关了评论区,巴黎银行和桑坦德银行也关了评论区。
这三个盟友全都缩了。
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没有一个人协调后续行动,没有一个人问他高盛能不能撑住。
也就是说,这三个盟友根本没有继续加码做空。
只有高盛一家还在扛。
只有高盛一家还在亏。
“我被耍了。”
“淡马锡的林轩,巴黎银行的马蒂斯,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真的和陈拼到底的准备,这帮人只是想造个声势,利用我们的做空头寸为他们的操作铺路,等我们冲进去把价格砸下来,他们就趁机平仓走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这群混蛋!”
助理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退了两步。
安德鲁对她道:“立刻召集加密货币部门的所有高管和操盘手,五分钟后到三号会议室开会,一个都不许缺!”
五分钟后。
三号会议室。
高盛加密货币部门的核心人员全部到齐了,包括安德鲁在内,一共九个人,全部坐在会议桌两侧。
会议室的门关着,廊上的员工经过时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敢发出声响。
下午安德鲁在办公室里砸东西的声音,整层楼都听到了。
安德鲁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的情况,各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没有人说话。
“高盛在山寨币市场上的浮亏已经不可能挽回,这些山寨币迟早会归零,即便在归零前我们能赚回部分利润,也抵不上每天要支付的资金费率。”
安德鲁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我需要一个方案。”
坐在安德鲁右手边的是加密部门的副总监帕克·戈登,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英国人,在加入高盛之前在伦敦的对冲基金做了数年的量化交易。
帕克开口说道:“总裁,我和分析师团队做过测算。”
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表,平铺在会议桌上。
“这是高盛目前在TOM币、JIMN、JLT三个品种上的空头持仓规模和各自的资金费率支出曲线,结论很简单,不管从哪个角度测算,这些头寸已经没有任何回本的可能性了。”
“如果我们继续持有,每多过一天,高盛需要支出的资金费率大约在7800万到9600万美元之间,这取决于当天市场波动对费率的影响。”
“换句话说,就算TOM币的价格从现在开始一动不动,只要我们的空头头寸还在,交易所每天就从我们这里抽走近上亿美元的净成本!”
帕克继续道:“唯一的应对方案就是平仓!越早平掉,我们的净亏损就越小,多拖一个小时,就是我们多给VR和多头送一个小时的钱!”
安德鲁不死心:
“这些山寨币有朝一日一定会归零,我们在山寨币上的亏损原因,很大程度就是因为TOM币这样的龙头山寨币绑架了我们,如果明天TOM币跌了呢?如果我们能再坚持几天,等这些空气币泡沫破裂呢?”
帕克摇了摇头。
“总裁,就算TOM币现在立刻归零,我们在归零过程中能收回的利润大概在多少?8000万美元?9000万美元?算它9000万美元好了。”
他指着图表上那条红色的资金费率曲线。
“但我们已经亏了3.7亿美元,哪怕山寨币归零,我们净亏损还是超过2.7亿美元。”
“而且根据现有的市场情绪,空头被逼到这个程度,多头是不可能主动止盈的,他们只要继续横盘,我们就会被资金费率活活耗死!”
“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策略问题,这就是数学问题!”
安德鲁盯着那张图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股疲惫感。
“就按你们说的做。”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个人:“立即平仓所有山寨币的空头头寸,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坐在安德鲁左手边的是负责执行交易的操盘主管,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国人,叫克里斯。
“总裁,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提醒您。”
安德鲁看着他。
“今天晚上的市场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市场了,刚才VR的两条公告发布之后,多头情绪被彻底点燃了,TOM币在十分钟内涨了20%,JIMN和JLT的涨幅也差不多。”
克里斯的语速很快:“如果我们现在大规模平掉空头头寸,等于是在市场上反向买入!高盛的空单规模有多大您是知道的,我们的裸空比例在TOM币上就达到了650%,我们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币来平仓!一旦我们开始买入平仓,巨大的买盘会瞬间把价格推高!”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到那个时候,我们在山寨币上的浮亏恐怕不止1.3亿美元,翻一倍都有可能!”
会议室里安静了。
帕克看了一眼操盘主管,又看了一眼安德鲁,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克里斯说的是对的,空头平仓就是反向买入。
一个持有市场流通盘650%空头头寸的机构,一旦开始平仓,市场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在算这笔账,但没有人敢把那个数字说出来。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的语气变得很冷: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如果我们不平仓,山寨币市场就会发生另一种情况。”
他指着墙上屏幕上的K线图。
“这些山寨币可以不涨,它们甚至可以小幅回调,但只要它们不跌到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点在图表上那条红色的强平线上。
“我们就得每天付数千万美元给VR!”
“克里斯,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些山寨币明天会跌回我们开仓的价格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安德鲁代替他回答了。
“不会!没有任何一个多头会在这个时候止盈!他们会继续拿住手里的多单,继续享受每天从我们这里分走的资金费,我们他妈的就是那个该死的提款机!”
他的语气突然提高了。
“所以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现在不平仓,明天还是要平;明天不平,后天还是要平;每天多亏数千万,一周就是几亿美元,而我们的保证金账户里还剩不到一个亿!”
克里斯不说话了。
安德鲁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盛在山寨币市场上犯下了重大失误,从策略制定到仓位管理,从对VR资金费率机制的判断到对淡马锡盟友的过度信任,每个环节都有问题,这些失误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我作为这次操盘行动的总负责人,对这次失误负有主要责任,我会向总部提交完整的事故报告,并如实说明所有损失情况。”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现在止损还不算太晚,我们在比特币和以太坊上的头寸还在,那才是我们的主战场!只要能在主流币上把亏损扳回来,高盛在加密货币业务上的整体盘面还有救!”
“所以,一分钟都不要拖了,立刻执行平仓指令!”
没有人再反驳。
帕克和其他几位高管点了点头,开始各自部署操作指令。
操盘主管克里斯打开交易软件,开始逐个处理高盛在山寨币市场上的空头持仓。
会议室外,高盛加密货币部门的交易员们已经全部就位,每个人都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上分别显示着TOM币、JIMN、JLT等各个山寨币的实时盘口数据。
平仓指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快速跳动。
高盛的空头头寸规模太大,不能一次性砸进市场。
如果一次性买入平仓,价格会瞬间冲到天上去,平仓成本会高到不可估量,所以操盘团队必须分批下单,尽可能把平仓的冲击成本降到最低。
但即使如此,当第一笔平仓买单吃掉了TOM币在0.090 HKDV附近的全部卖单后,价格还是直接跳涨到了0.093 HKDV。
紧接着,第二笔买单吃掉了0.095 HKDV以下的全部卖单。
第三笔、第四笔。
TOM币的价格曲线在K线图上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冲!
0.096……
0.098……
0.100!
晚上8点38分。
TOM币突破0.100美元,总市值达到了8亿美元!
这是整个加密货币历史上,山寨币市值最高的纪录!
在这个价格突破的瞬间,VR交易所后台的监控系统弹出了一连串的预警,一条是TOM币单笔成交超过了3000万枚;一条是TOM币的合约持仓量在极短时间内骤降了40%。
还有一条是系统自动标记的逼空风险预警。
这些预警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高盛,这个市场上最大的山寨币空头,正在不计成本地平仓!
在高盛开始平仓之后不到三分钟,巴黎银行和桑坦德银行也撑不住了。
他们一直盯着VR交易所的链上数据和盘口动向,当他们发现TOM币的持仓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时,就意识到高盛已经跑路了。
巴黎银行的马蒂斯在电话里大骂高盛背刺。
但他的交易团队没有停下,巴黎银行也开始平仓。
桑坦德银行的反应速度比巴黎银行更快,他们的风控系统在TOM币突破0.100 HKDV的同一秒就自动触发了止损平仓指令。
三大空头同时平仓,买盘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山寨币市场。
TOM币在10分钟内再次大涨20%,价格从0.100美元直接冲到了0.120美元以上!
其他山寨币也全面跟涨。
JIMN涨幅超过40%,JLT涨幅超过35%,连一些今天成交量已经几乎为零、被认为随时可能归零的边缘山寨币,都被这一波买盘拉起了十几个点的涨幅!
山寨币的逼空行情,在帝都时间晚上8点42分达到了顶峰!
……
与此同时,香江,TVB演播厅。
陈怡刚刚结束了对中本聪的采访环节。
亚当回答了几个关于比特币技术原理和未来发展的常规问题,虽然中间磕巴了几次,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采访过程中他多次看向陈平,每次看到他平静的眼神就又能继续说下去了。
现在陈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平身上。
她拿话筒的姿势变得很规矩。
之前那段时间里,陈怡的眼神一直在躲闪陈平,她不敢再直视陈平的眼睛了。
陈怡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按照流程卡上的内容,开口问道:
“陈总,今天下午有媒体拍到了您与香江本地的两家地产企业掌门人见面,九龙仓的吴耀光先生和新鸿基的郭湘丙先生,请问你们当时是在讨论哪方面的事务?”
陈平看了她一眼,陈怡确实变老实了。
既然她已经不在问题上做手脚,陈平也就不打算继续针对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直接给出了回答:
“灵境科技计划启动HKDV稳定币的线下试点活动,这次试点的主要目的是积累稳定币在现实商业场景中的交易数据,为后续的更大规模应用做准备。”
陈怡张大了嘴巴。
她提前做过功课,翻看了灵境科技近期的业务公告和行业分析报告,知道稳定币这个产品,也知道灵境科技在以太坊公链上部署了HKDV的智能合约,但陈怡没有想到陈平会这么快就推动线下试点!
而且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陈平在电视直播里毫无掩饰地直接把意图说出来了!
一般企业家在回应这类问题时,通常会用一些模糊的措辞,比如“我们正在探讨多种可能性”、“现阶段还没有确定的方案”,或者干脆说“不方便透露”。
但陈平不说这些,他直接给出了确定的回答!
台下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稳定币线下支付”这个概念,他们小声议论着,有人在和旁边的朋友解释什么是稳定币,有人皱着眉头觉得这个事听起来不太靠谱。
陈怡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
“陈总,现在大家的生活中已经有非常成熟的电子支付方式了,VISA、PAY、银行卡转账,这些方式不仅方便,而且有银行体系作为信用背书,灵境科技在这个时候推行稳定币支付,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
她接着补充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而且香江人在财产安全和隐私保护这两件事上是非常保守的,很多市民宁愿用现金交易,也不愿意用什么电子银行支付,灵境科技凭什么认为,这些人会接受一个叫稳定币的新东西呢?”
陈平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陈女士,你的问题问得不错。”
陈平的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些,开始用平实的语言逐一拆解。
“先说手续费,传统信用卡和电子支付网络在每一笔交易中都会收取一定比例的手续费,这个费率因机构和交易类型而异,但通常在交易额的0.1%到0.3%之间。”
“对于商户来说,这个成本是很高的,稳定币HKDV基于以太坊公链的智能合约执行清算,不需要经过商业银行、VISA或者央行的清算中心,省去了所有中间环节的费用,据我们测算,HKDV的单笔交易手续费只有传统电子支付的十分之一。”
“再说速度,银行跨行转账通常需要几个小时,甚至隔天才能到账;信用卡虽然有即时反馈,但商户端的实际结算同样需要一到两个工作日,但HKDV的链上确认时间是秒级的!”
“资金从消费者钱包到商户钱包,只要链上被打包了区块,就立刻到账,速度比传统支付方式快了数倍!”
“然后是安全性,传统银行卡和信用卡存在盗刷、伪造、拒付等风险,这些都是因为中心化数据服务器的漏洞和交易可逆性导致的,而区块链的交易一旦确认就是不可逆的,不存在伪造和拒付的可能性。”
“到目前为止,VR交易所还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因为技术漏洞导致加密资产失窃的案件。”
陈怡愣在那里。
陈平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了她昨天查的那些资料的范围。
陈平继续说道:
“最后是隐私保护问题,你刚才说香江人很保守,宁愿用现金也不愿意用电子支付,我想原因很简单,现金交易是匿名的,没人知道你在哪里花了多少钱。”
“但电子支付不一样,每一笔刷卡记录、每一笔转账记录,银行都可以查到,这就是大家担心的隐私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而HKDV在隐私保护方面,比现金更强!”
陈怡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比现金更强?”
“没错!”陈平的语气很笃定。
“首先,链上交易是不可追踪的,每一笔HKDV的转账只会留下钱包地址和交易哈希值,而钱包地址本身和用户的真实身份之间没有任何强绑定关系。”
“换句话说,即便有人拿到了链上的全部交易数据,他也无法把某个地址对应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其次,如果是冷钱包之间的断网交易,就连VR交易所自己也无法追踪到这笔交易的去向。”
“冷钱包的私钥存储在用户自己的设备里,没有连接任何网络服务器,交易在离线环境下完成签名,然后通过节点广播上链,VR只是节点之一,能看到有一笔交易被打包,但无法得知这笔交易是哪一位用户发起的。”
“也就是说,作为平台,灵境科技连追踪自己用户的交易都做不到?”
“做不到。”陈平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陈怡的大脑有点短路。
她做了六年财经主播,自认为对金融产品和支付系统有相当的了解,但陈平刚才说的这些内容已经触碰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不光是手续费低、速度快,而且安全,甚至就连交易都无法被追踪!
她反复确认道:“您刚才说的意思是,HKDV支付不仅手续费比信用卡低,到账速度比银行转账快,安全性比传统电子支付高,同时还能做到完全匿名的现金级隐私保护?”
陈平点了点头。
“每一项都有链上数据和技术白皮书作为支撑,不是我口头说说的。”
陈怡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话题卡,发现卡上写的下一个问题是“您对加密货币未来三年的预期走势有什么看法”,但她没有念出来,因为刚才陈平说的那些话让她意识到,这个话题卡上的问题太浅了,根本触及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台下的观众席依然嘈杂。
有人在用手机查稳定币是什么,有人已经打开了VR交易所的网站开始看注册流程。
正在收看这场直播的其他观众表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
香江,半山区某栋豪华别墅的书房里。
一位戴眼镜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收看TVB的电视节目。
电视上,陈平刚说完那段关于冷钱包交易无法追踪的解释。
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头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立刻联系灵境科技,想办法拿到稳定币线下试点的合作权,条件随便他们开,龙仓和新鸿基还在观望是吧?等他们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
儿子犹豫了一下:“父亲,我们和灵境科技之前没有任何业务往来,而且陈平这个人你也知道,他的合作门槛很高,今天下午九龙仓和新鸿基的掌门人都去了,最后也没有谈成。”
老人摇了摇头。
“九龙仓和新鸿基没谈成是因为淡马锡搅局,林轩下午发了那个律师函,把吴耀光和郭湘丙吓得缩回去了。”
“但现在你看清楚,淡马锡的律师函已经被VR反手顶回去,他们自己在推特上都被骂得关了评论区,还有谁敢说淡马锡能赢?”
他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的陈平。
“这个年轻人刚才在台上说得很清楚了,HKDV具备现金的匿名性,同时有电子支付的便利性,成本还只有信用卡的十分之一,你告诉我,全香江的商户听完这段话,有几个不动心的?你现在不去抢合作,等别人抢到了你再去排队,还能轮到你?”
老人的儿子立刻起身,毕恭毕敬道:“我现在就去联系灵境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