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VB演播厅。
陈平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语气十分平静：
“灵境科技的目的，就是打造一种极度安全、极度隐私、极度便捷的支付方式。”
“稳定币能极大程度地降低用户在日常消费、转账、储蓄过程中因支付系统本身产生的损耗以及潜在的安全风险！”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技术革命、一场足以颠覆现有金融秩序的技术革命！”
“为了打造稳定币生态，灵境科技上百名工程师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并且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我敢说，没有任何一家金融机构能做到这一步，但是我们做到了！”
陈怡站在舞台中央，她还没有从陈平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
一个能完全绕过银行清算系统、交易不可追踪、手续费只有传统支付的十分之一且同时由两大发钞行提供法币储备托底的支付工具……
如果这种东西真的能在香江大规模落地，银行业会怎么样？
陈平的野心太大了！他怎么敢这样干的？难道他不知道这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吗？
还是说，此刻的陈平已经强大到无惧这些压力了？
陈怡的声音有点发抖：
“陈总，您是打算完全绕过银行系统吗？”
此话一出，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又炸开了。
“就是啊！凭什么每次转个账都要收那么高的手续费？”
“我上次转错了一笔钱，银行拖了三个月才帮我追回来，中间还多收了一笔服务费！他们就是故意的！”
“银行就是贪婪的吸血鬼！储户的钱存进去，利息低到几乎没有，无论转账还是汇款都得被狠狠宰一刀！那些银行每年公布的财报利润那么高，不都是从普通人手里刮走的？”
“就是！收费高、态度差、效率还低！如果有谁能替代银行，我第一个把资产全部转走！”
整个演播厅吵成一团。
不过，观众席里也有不同的声音：
“你们先别急着叫好，他说是这么说，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中年男人大声说道：“银行虽然各种不行，但至少出事了有处理流程，就算速度慢一点、态度差一点，最后还是会给你一个结果。”
“而且有存款保险在那里，就算财产被盗了也有赔偿，他这个稳定币能做到吗？在座的各位有几个是真正了解稳定币是什么的？”
这段话让嘈杂的观众席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少人开始点头。
“有道理！”
“确实，银行虽然烂，但至少是正规机构！”
“我对VR交易所没有那么多信任，陈平的饼画得很好，但稳定币说到底就是区块链上的一串代码，没有实体对应物，这种东西，我总觉得不稳妥，有没有人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我也这么感觉……”
几个更激进的观众直接对着舞台方向大喊：
“陈平，你说得这么天花乱坠，你自己怎么不把财产都换成虚拟币？”
“对啊！你敢吗？”
陈怡听到台下这些声音，表情变得很尴尬。
她偷偷瞥了陈平一眼。
陈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脸上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质疑的慌张，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的观众，好像那些质疑的声音不存在一样。
但陈怡确信他听到了，正常人的听力在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听不到，可陈平给她的感觉就是完全不在乎。
陈怡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
“陈总，您刚才提到的目标确实非常远大，不管大家现在怎么看，您的出发点还是为了广大民众的利益考虑——”
“陈女士。”
陈平打断了她。
“以灵境科技现在的技术，其实可以轻松做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些目标。”
他的语气很直接。
“我知道很多人对稳定币存在疑虑，这个东西太新，大家不了解它的底层机制，也不清楚链上数据和智能合约是怎么保障安全性的，所以才会有人觉得它只是一串代码，不可靠。”
“这一点我可以理解。”
陈平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等稳定币进入线下商业场景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它的实际表现，然后加入我们的。”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陈平的目光转向了刚才那几个大声质疑他的观众所在的方向。
“刚才我听到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财产换成虚拟币。”
那几个观众被陈平直接点名，身体僵了一下。
陈平微微一笑。
“如果你有关心过我的持仓情况，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早在半年前就在公开论坛上发过帖子，建议有条件的投资者配置一部分虚拟资产，那个帖子现在还能找到，你们随时可以去翻。”
“如果有人当时听了我的建议，买了比特币或者以太坊，哪怕是少买一点，拿到今天也已经赚了不少钱了，而不是坐在这里，对加密资产提出毫无依据的质疑。”
那几个观众的嘴张了张，但没说出话来。
“今年全球金融市场的整体表现，大家应该都看到了。”
“股市走弱，全球主要股票指数的回报率都是负的，债市也不行，大宗商品同样是跌多涨少，在这样的宏观环境下，加密货币是今年全球所有大类金融资产中表现最好的，没有之一！”
“比特币年初的价格不到10美元，现在是多少？1000美元以上！以太坊在一年前还不存在，现在价格已经到了12美元，市值排进了全球加密资产前二，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
陈怡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等陈平说完这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陈总，既然稳定币最终要在现实支付场景中落地，那从您的角度看，灵境科技与现有的商业银行之间，是否构成直接竞争关系？”
她停了一下，然后追加了一句。
“如果稳定币的支付规模增长到某个程度，它是否会取代香江甚至内地的大型商业银行？”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加尖锐。
台下再次响起了一阵低呼声，很多观众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陈平身上，等着看他怎么回答。
陈平笑容不减，这个问题他已经在方易华给他的剧本里看过了。
激进版本的问题稿里就有这一条，陈平在上台之前就已经把答案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首先，有一个基本事实需要澄清，灵境科技的控股方是灵境资本，而港元的两大发钞行，渣打银行和汇丰银行香江分行，目前都是灵境资本的全资子公司。”
“所以不存在‘灵境科技与银行竞争’这种说法。”
陈平继续说道。
“很快，渣打银行和汇丰香江也会推出自己的加密货币业务，与灵境科技进行业务对接，所以准确地说，这不是灵境科技与传统银行的竞争，而是银行与银行的竞争！”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声调。
“我们有更先进的技术架构、更低的运营成本、更好的服务体验，为什么不能让客户享受这份便利？银行存在的意义是为客户提供金融服务，不是反过来让客户为银行服务！”
“谁能提供更好的产品，客户就可以选择谁，他们理应有许多选择，而不是被迫接受不平等的合同，不是吗？”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摧毁现有的银行体系，我们是想用更优质的服务来推动整个银行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话音落下。
观众席上刚才那几个大声质疑陈平的观众，此刻纷纷低下了头。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开始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掌声在演播厅里回荡，越来越响。
那些原本还坐着犹豫的观众也陆续起身，到最后，几乎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
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平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台下的观众微微点了点头。
陈怡站在舞台中央，听着这些掌声，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掌声终于平息下来。
按照流程卡上的标注，这场专访已经接近尾声了。
但陈怡注意到了一件事。
陈平坐回沙发之后，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他调整坐姿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
他在扫视观众席的时候，目光会短暂地看向镜头，然后移开。
这是意犹未尽的表现。
陈怡做了六年直播，她很了解嘉宾的状态。
有些嘉宾被采访到尾声的时候会明显放松，语气随意；有些嘉宾则会神色焦急，等着离场。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接受采访，开朗型人格的人喜欢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哪怕说太久、讲太多他们也不会感到厌烦。
但有些不喜欢社交的人，比如中本聪那种，陈怡才问他两个问题他就浑身不自在。
陈平处于前者，他给陈怡的感觉就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碍于流程时间没有主动开口。
于是陈怡灵机一动。
她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往前迈了一步，把话筒举到自己嘴边。
“陈总，您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稳定币HKDV的优点，我都听得心动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您看我要是想买一些稳定币，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优惠呢？”
陈平的目光转向陈怡。
他眼中的冷漠淡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陈小姐这么漂亮的女人，当然有优惠。”
他说道，语速不快。
“如果您在VR交易所的活动期内充值HKDV并一直持有，将直接享受年化10%的无风险利息！”
陈怡虽然已经做好了被数字吓到的心理准备，但当“10%”这个数字真正从陈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结巴了一下。
“百……百分之十的无风险利息？！”
“是的。”陈平回答得很从容，“您只需要将您的稳定币质押给VR交易所即可，质押期满一年后，VR将连本带息一并偿还。”
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转过头正对镜头，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刚才给陈小姐的优惠方案，同样适用于所有VR交易所的客户！”
台下瞬间安静了。
陈平继续往下说。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首批无风险质押的稳定币基金规模大约只有200亿HKDV，也就是200亿港元，这个额度一旦被认购完毕，短期内不会再开放新的申购渠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观众席上炸开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200亿港元？年化10%无风险？”
“定期存款一年才几个点？这个直接给10%！”
“你听懂了吗？他说是质押，不是存款！但年化10%还无风险，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说，你存一百万进去，一年后给你一百一十万；而银行存一百万，一年后还不到一百零一万！”
陈怡张了张嘴，然后用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调侃道：“原来这不是给我的专属优惠啊！”
陈平笑着回应：“陈小姐可以抢先预购，我会给陈小姐预留一笔额度。”
陈怡的眼睛亮了，笑容绽开在脸上。
“感谢陈总！”
专访在掌声中结束了。
演播厅的灯光缓缓暗下来，陈平和亚当走下舞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往后台休息室走。
走廊里，方易华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陈怡低着头站着，肩膀缩起来，手里攥着话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平走过来的时候，方易华主动迎上前去。
“陈总。”方易华的语气很郑重，“刚才直播开头陈怡问的那个问题，绝对不是TVB授意的，我们准备的三份问题稿，您都看过了，没有任何一份里面有那个内容。”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身后的陈怡一眼，目光很冷。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从今天起，陈怡不再担任明珠台的主持人职务！”
“另外，如果陈总您觉得有必要，TVB可以配合您对陈怡提起法律诉讼，告她在直播中恶意提问、损害您的商誉。”
陈怡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更白了。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嘴唇抖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陈总……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任何人指使……我就是脑子一热……我完全没有要让您难堪的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夹杂着明显的哭腔。
“这件事跟TVB完全没有关系……如果陈总要怪，请您把火都发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可以自愿辞职……但是，但是求求您不要把我送进监狱……我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他还在念中学，我进去了就没有人照顾他了……”
陈平没有看陈怡，他看向方易华。
方易华赔了一下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陈总，虽然陈怡做的这件事非常愚蠢，但她确实没有撒谎，她家里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弟弟需要照顾。”
陈平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方女士，您或许不知道。”
他戏谑道。
“我其实是一个很没有同情心的人，有同情心的人是做不了金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