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锟铻闻言释然道:“我就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一个酒囊被神谿随手化出,拔去木塞,腥香自其中传出,在天山绝顶弥漫开来。
神谿仰首将囊中血色酒液倒入口中,任凭如火焰般炽热浓烈的精气直入脏腑,直到酒液剩下半数,他才停下来,将酒囊丢给长日锟铻。
“当年君轩辕所赠,本君还有剩,但过了今日便无再留的必要。”
接下酒囊的长日锟铻将之举起一饮而尽。
“好酒!”
酒囊被长日锟铻丢去一旁:“来,让我一观你之剑道至何种境界。”
在轰轰烈烈向道而死与苟且偷生之间,长日锟铻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前者,好死总是要胜过赖活着。
“昔日,本君创造《浮黎四劫剑》,对应道门之始成住坏,上皇起中央,息壤御四劫,此前对应龙汉、赤明、开皇的三招已出,今日本君便以最后一式为好友送行。”
神谿功体运转随手一牵一引,洞真阴阳环飞至半空,至道无象,无形无名,从本降迹,渐生仙锋。
锵!
至道神谷玄出鞘,落于少年手中,《浮黎四劫剑》终式上手——
“延康坏末覆玄穷。”
混合空洞气,阴阳气象交。
延康无期劫,万道覆坏销。
却见长日锟铻将崭崖贯入心脏,身上剑意竟更上一层,毕生所修,以失为得,今日,命剑皆舍,心意无念,不着一物。
“怆天若失!”
剑出,长日锟铻摒思绝想,心神超升,人剑全非,庞然剑意贯斥天地。
枯坐天山八百年的最终领悟,最后的怆天若失,今生最强一剑,无我,无剑,无敌。
蓬!
一朵凄艳血花炸开,至道神谷玄剑锋刺入长日锟铻胸膛,剑意入体,胜负随之判下。
剑消。
气散。
命断。
没有拆招试探,没有天摇地动的异象,长日锟铻剑指点在少年胸口,却未能突破其防御,昔日的疑惑今日终于得到解答。
此生无憾亦无悔。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诗声回荡,今生了无遗憾的一代剑宗肉身在友人剑下兵解,化作光尘散于天地,崭崖发出阵阵悲鸣,自折其锋,灵性尽灭。
一段情谊在今日终于画下了句点,情绝义绝情义绝,情义终在剑上绝。
少年神君手腕一转,锵的一声,掷剑归鞘。
“当年共饮洛城春,笑指山河作比邻。”
“汝仗狂锋求剑道,何将白刃向交亲。”
“寒芒落处惊鸿逝,碧血凝时旧谊沦。”
“今对空山弹长铗,霜风犹似唤故人。”
洞真阴阳环回到左腕,神谿终究还是将那一点情谊放下,一切以剑而始,亦以剑为终,他能退让一次不代表可以无止境退让。
命萧疏走上前,话语中有些担心:“师兄。”
游历神州,洗尽铅华,超脱桎梏,命萧疏对剑的定义并未改变,生出的人性人气,是他与长日锟铻因际遇与道路不同,客观意义上产生的绝对差距。
两人皆认为剑不需要任何修饰,剑就是剑。
然后各自走上各自的道路。
“不是你的错,本君与他,早晚要做出取舍然后放下。剑对他而言是道,是一切,他将生命与视同生命的剑一起舍去,成就最强一剑。但剑对本君而言,仅为护道之用。”神谿语气依旧平淡,并未因为亲手斩杀好友表现出其他情绪:
“若是换你来接这一剑,若是换任何人来接这一剑,必会重创。”
“可惜……”
“本君太强了。”
神谿对长日锟铻、对长日锟铻的剑招,太过了解,当年长日锟铻没能赢,如今再对上,他同样没机会赢。
只要长日锟铻还活着、还能行动,就会不断挑战神谿。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神谿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因为神谿不愿意承担更多风险。
将失去灵性的崭崖断剑收敛,封入一方石匣之中,神谿将之封入长日锟铻坐的那方石台,并对其进行加固,然后,在命萧疏一言难尽的目光中立了一座石碑,上面写的是:
——剑宗长日锟铻兵解登仙之地。
那式《怆天若失》亦被神谿留在碑中,长日锟铻生前,神谿还需防备他被人算计,拎着剑去和天鬼爆了,所以将人按在天山。
但在长日锟铻被神谿兵解登仙后便不同,他的这式绝学必须传下去。
神君不允许《怆天若失》失传。
不说让它名满天下,显然过犹不及,但传播开来符合神君的利益,就算有人修行成功用它针对鬼国,在当下亦无所谓。
话虽如此,却也不必将之送回天山锋脉,此事要拿捏好分寸,多一点不合适,少一点也不合适。
将长日锟铻的后事安置妥当,神谿转而与命萧疏说道:
“此番正好撞上,走吧,本君带你去见一个人。”
按照原计划不急着带人去见圣无殛,计划赶不上变化,该去见一见,就去见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