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科林一言不发。
他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理查德那张虚伪的脸,夹着雪茄的手指用力攥紧,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可怕的寒霜。
“不需要公开信,亚瑟。我会直接让学会的律师团队介入,我要让这群只会躲在演播室里造谣的懦夫付出……”
话还没说完,科林冷硬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转过头时,发现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北原岩,正安静地端着那杯伯爵红茶,神色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面对这种足以毁掉一个作家声誉的恶毒污蔑,北原岩的脸上既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冲动都没有。
“北原先生,”
看到这一幕,伊恩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北原岩轻轻放下茶杯,轻声说道:“声明和辩论,是叫不醒装睡的人的,亚瑟教授。”
“我能理解各位的愤怒。但理查德有一句话说对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里,这确实是一个关于‘血脉’和‘地基’的问题。”
北原岩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三位欧洲文人道:“只要我还停留在‘犯罪小说’这个类型框架里,无论《告白》写得多好,他们都会用‘精密的工业品’来将其贬低。”
“无论评审团多么公正,他们都会用‘黑幕’来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闭环里,一个东方人,是不配触及他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灵魂的。”
“那你的意思是?”
科林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想要让这群人彻底闭嘴,靠律师函和报纸上的笔墨官司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北原岩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抹锋芒。
“既然他们认为,东方作家的笔触无法触及欧洲人文传统的灵魂……”
“那我就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纯文学领地上,用他们最熟悉的英伦叙事,写一部让他们无话可说的作品。”
听着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亚瑟和科林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击碎偏见最好的武器,从来不是辩论,而是降维打击的文本。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极具英伦冷色调的构思,开始在北原岩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没有日本的背景,没有犯罪小说的悬疑诡计。
只有英格兰起伏的乡村,一所被冬青树篱环绕的寄宿学校,以及一群从出生起就被设定为“器官捐献者”、注定没有未来的克隆人孩子。
《别让我走》。
这是一个关于记忆、爱与宿命的故事。
主人公凯西、汤米和露丝在风景如画的海尔森学校长大。
他们学习诗歌、绘画,在青春期的懵懂中萌生着隐秘的爱意。
他们拥有和正常人类一样细腻而敏感的情感,但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器官而被批量培育的“消耗品”。
当他们步入成年,离开学校,迎来的不是广阔的人生,而是一次接一次的器官摘除手术,直至走向那个被他们委婉地称之为“完成”的终局——死亡。
在这场注定无法反抗的悲剧里,他们试图用童年留下的画作来证明自己拥有灵魂,试图用真爱去乞求哪怕仅仅几年的“暂缓捐献”,但最终等来的,却只有极其平静的幻灭与顺从。
在北原岩的构思中,这部小说的篇幅并不长,大约只有不到八万个英文单词。
不需要冗长宏大的史诗叙事,就用这短短几万个词汇,将那种得体到了极致、却又悲哀到了骨髓里的英伦哀愁,压缩成一把刺入灵魂深处的钝刀。
在前世,正是这部不到八万词的纯文学小说,彻底瓦解了欧洲正统文坛的傲慢。它不仅毫无争议地斩获了布克奖等一系列英语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
并且还入选《时代》周刊“百大英文小说”榜单,更成为了世界文学史上探讨存在主义与人类灵魂本质的一座丰碑。
更重要的是,在2017年,当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授予日裔英国籍作家石黑一雄时,《别让我走》作为其绝对的代表作,正是构成那份至高获奖理由中,最核心、最具分量的基石。
次日清晨。
伦敦的绵长阴雨还未停歇,一场震动整个欧洲文坛的笔墨官司便正式打响。
清晨发行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头版,刊登了由亚瑟教授与伊恩·史密斯联名发表的长篇专栏。
文章的措辞极具老派知识分子的锋芒,直指理查德爵士在电视上的言论,是对文学纯粹性的公然亵渎。
“真正的文学,绝不是靠着虚无缥缈的‘血脉’与‘地基’来圈地自萌的特权产物。”
亚瑟在文中毫不留情地驳斥道:“理查德爵士试图用所谓的人文传统,来掩盖自己对绝对优秀的文本缺乏敬畏的事实。”
“他们宁愿凭空捏造荒谬的阴谋论,也不愿低头承认,一部来自亚洲的作品,剖开了连欧洲文学都未能触及的现实病灶。”
与此同时,科林也以CWA主席的身份发表了官方声明。
他不仅严厉谴责了关于“黑幕”的无稽之谈,更是直接公开了闭门会议上所有核心评委的评审意见汇总,以绝对的透明度和程序正义,捍卫了这把金匕首的含金量。
然而,理查德和那些根深蒂固的保守派们并没有就此退让。
就在当天下午,理查德联合了几位英国皇家文学学会的资深理事,在保守派阵地的《每日电讯报》上进行了措辞强硬的回击。
“我们尊重亚瑟教授在翻译领域的学术贡献,但他或许是被自己亲自经手的文字蒙蔽了双眼,将一种对于东方异域社会新闻的猎奇,错认为了文学的深刻。”
理查德在反击的文章中,依然死死咬住他那套居高临下的逻辑。
“欧洲评论界有着几百年的审美坐标,我们不能因为一次评选的狂热,就盲目降低进入殿堂的门槛。”
“时间终会证明,《告白》只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舶来品。它缺乏探究人类灵魂的底蕴,不可能在真正的人文主义土壤里生根发芽。”
短短二十四小时内,这场关于《告白》、关于东方与西方、关于类型小说与纯文学边界的争论,彻底引爆了整个欧洲出版界。
两派学者在各大老牌报刊的专栏、电视访谈甚至大学的学术讲座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欧洲文坛长久以来掩盖在体面之下的排外与傲慢,被这场争论彻底撕开了遮羞布。
整个伦敦的文学圈,都在为了这把颁给北原岩的金匕首而吵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