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室内安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
埃文·奥康纳,他是《伦敦书评》的评论员,直接开口询问着。
理查德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些报章。
“诸位应该都看到了外面的惨状。”
理查德爵士端坐在单人沙发里,视线沉重地扫过在座的四位同僚,出声说道:“舰队街那群蠢货,我们原以为他们至少能替我们扛住第一波舆论的炮火,结果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撑到,就集体缴械投降了。”
“他们毫无底线的变脸,已经彻底沦为了全英国的笑柄。”
理查德爵士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
“按照我们最初的推演,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因为舰队街越是滑稽可笑,大众的注意力就越会被他们吸引,我们这些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人就越安全。”
“但我今天早上重新盘算了一遍这个逻辑,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前牛津大学出版社总编格雷格·哈洛威皱紧了眉头。
“大众并不愚蠢。”
理查德摇了摇脑袋回应道:“等他们嘲笑完那群二流写手,他们的目光自然会向上看。”
“他们迟早会把矛头对准所谓的大英文学核心圈,也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他们会问:理查德爵士和他的同僚们,在这场风暴中到底说了什么?”
“答案是一言不发。紧接着,他们就会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随着话音落下,雪茄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一旦这个疑问被抛出来,我们就彻底无路可退了。”
理查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众人的脸颊,解释道:“我们没法借口说‘没有读过’,因为科林早在几天前就把内测译稿送到了我们手上,这是圈内公开的秘密。”
“我们也不能狡辩说‘书写得太烂’,如果真的烂,我们早就抢占头条大肆批判了。这种反常的闭嘴,本身就证明了我们无法否认作品的优秀。”
说到这里,理查德爵士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既然知道它是杰作,却在过去几天里装聋作哑,那大众得出的结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懦弱。”
这两个字在雪茄室内沉闷地回荡着,无人敢出声反驳。
这时,埃文·奥康纳终于坐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表态!”
“趁大众还没有把视线转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破局,发表一篇极具分量的权威短评,重新夺回文学界的话语权!”
“表态?”
理查德厉声打断了他,脸色煞白地反问道:“奥康纳,你难道没有看外面的报纸吗?那些二流媒体昨晚连夜撤版,把骂北原岩的稿件全部撕毁,换上了满篇的溢美之词。”
“结果呢?大众不仅没有原谅他们,反而把他们钉在了见风使舵的耻辱柱上,就连‘昨日骂今日夸’的对比图都在大街小巷传疯了。”
“如果我们在今天跳出去大肆赞美,我们连舰队街都不如!”
此时理查德的声音微微发颤道:“舰队街那帮蠢货至少还能找借口,说他们事前没看过内容,是买了实体书读完才改变的立场。”
“但我们不行!因为我们早就收到了全本,我们几天前就看完了!”
说完之后,理查德爵士重重地靠回椅背,眼神透着深深的绝望。
“如果我们现在去夸,大众的第一个念头绝对不是我们公正无私。”
“他们只会觉得,原来这帮权威早就知道这是一部神作,却为了所谓的正统尊严死不开口,直到现在眼看大势已去,才像狗一样跑出来沾光!”
“我们会沦为比那群二流写手更加令人作呕的投机分子。”
“因为无知的跟风顶多是一场闹剧,而我们这种洞悉了真相却依然装聋作哑,最后看风向不对才被迫下跪的行为,那是彻头彻尾的虚伪与卑劣!”
埃文·奥康纳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团干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格雷格·哈洛威涩声开口道:“那我们干脆硬着头皮骂到底?”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苦涩,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有多么荒谬。
理查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硬着头皮骂?去骂一部此刻正让整个英格兰、苏格兰乃至威尔士的无数读者在街头痛哭的旷世巨著?
去骂一部连《泰晤士报》都已经拉下脸面公开致歉、连那些毫无底线的二流写手都不得不跪地折服的作品?
如果他们今天真的敢在报纸上刊登出半句贬低之词,全欧洲的文学圈只会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断。
这五个家伙,连同圈子里另外十五个缩在幕后装聋作哑的老家伙,他们的文学鉴赏力已经彻底腐朽了。
外界绝不会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判断失误”。
在绝对的杰作面前,强行颠倒黑白,只能证明他们是无可救药的学术蠢货。
因为当普通读者、二流专栏作家、顶尖出版巨头都已经共同确认了这座文学丰碑的伟大时,那些还在死撑着往碑上泼脏水的人,绝对成不了坚守底线的“勇敢逆行者”。
在大众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又瞎又聋、被时代抛弃的守旧小丑。
理查德没有回答格雷格的那个蠢问题,他根本不需要作答。
雪茄室里弥漫着令人绝望的烟雾,每个人都在这片死寂中看清了他们此刻的悲惨处境。
开口赞美,是道德破产的虚伪投机,开口痛骂,是自绝于文坛的愚不可及。
而继续保持沉默,则是坐以待毙的懦弱。
夸是死,骂是死,装聋作哑也是死。
北原岩用一部《别让我走》,将这群不可一世的老派权威,硬生生逼入了一场完美无缺的绝杀死局。
当这个残酷的认知如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时,没有人再试图开口辩驳。
雪茄室随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长死寂。
窗外遥远的街道喧嚣,连同偶尔响起的出租车喇叭与行人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窗帘和橡木墙板隔绝。
这仿佛将房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也成了一座困死他们所有体面的牢笼。
足足过了三五分钟,西蒙·肖终于动了。
作为五人中最年长的存在,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曾亲历过六十年代的“英国新批评运动”,与彼时最顶尖的文学理论家们正面交过锋。
他是这个圈子里资历最深、地位最尊的活化石。
在今天的前三次连线中,他始终保持着最后发言的习惯。
此刻亦然。
他极其缓慢地从沙发深处直起身。
岁月的重压与两次腰椎手术让他的脊背早已佝偻,但他依然拼尽全力,尽可能地维持着上半身的体面。
“上帝啊……”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经过了层层砂石的过滤,沙哑而干涩。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如果三天前,在我们连夜读完那份手稿的时候……”
此时西蒙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他必须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才能有勇气将这毕生最大的悔恨公之于口。
“我们中间,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第二天的专栏里写上一篇短评,哪怕只有区区八百个字,哪怕只说一句‘此书值得一读’……”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们现在,就是整个欧洲文坛‘慧眼识珠’的绝对良心。我们就能成为……在大众醒悟之前、在《泰晤士报》低头之前、在三大巨头发力之前……率先发掘出这部旷世杰作的权威。”
“我们的名字,会作为‘首批跨越傲慢、接纳东方天才的欧洲学者’,与北原岩一起被光荣地载入文学史册。”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
这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学者,在面对此生最致命的误判时,所涌现出的深不见底的悔恨。
“那是多么触手可及的荣耀。我们只需放下哪怕一丁点高高在上的偏见,坐在打字机前敲下八百个字,仅此而已。”
西蒙重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眼泪,毕竟他这个年纪已经流不出什么泪了。
但那种干涸的绝望,却比眼泪更加沉重。
“可是我们没有。我们选择了沉默。”
“我们自以为是地断定大众读不懂;我们傲慢地以为风暴很快就会平息;我们窃喜于那些二流写手会替我们挡住所有的枪林弹雨。”
“我们满心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最安全的棋,结果,我们等来的却是彻底的死局。”
理查德爵士在西蒙说完之后,长久地沉默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陷在沙发深处。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嗓音,为这个耻辱的聚会画上了句号道:“是的……我们当初确实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理查德本以为,这种退无可退的境地,就已经是他们人生中能够跌落的极寒谷底了。
作为自视甚高的学术权威,如今却被逼到了夸不得也骂不得的死角,只能抛弃所有尊严,像只畏光的缩头乌龟一样,试图用装聋作哑来生生熬过这场风暴。
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庆幸,满以为,只要自己紧闭房门装聋作哑,任凭外界的舆论如何沸腾,大众的记忆终究是短暂的。
只要熬过这段风口浪尖,这桩难堪的丑闻就会被渐渐遗忘,而他们也就依然能死死攥住最后那块名为“权威”的遮羞布。
他以为,颜面扫地、咽下苦果,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承受的最坏结局。
但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因为在极度的恐慌与自欺欺人中,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之前被骂了半个月的CWA主席科林,以及站在科林身后的三大出版巨头。
压根没打算让这群躲在切尔西豪宅里的老家伙们悄无声息地度过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