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的绅士交际法则中,用最得体的天气寒暄作为开场,往往预示着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极不体面,因此急需提前铺垫一层优雅的缓冲。
“是啊。”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变得平静道:“整个星期都是这样。”
“毕竟是夏天了,伦敦的夏天向来如此。”
卡文迪许顺着说道,随后寒暄戛然而止。
卡文迪许绝口不提北原岩,也不提今天《泰晤士报》头版的公开信,而是用一种平淡的公事口吻切入了正题。
“理查德,鉴于近期伦敦文化界发生的一些……”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斟酌词汇一般道:“情况变化。”
“委员会今早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磋商。”
卡文迪许缓缓出声说道:“我们一致认为,您的文学主张在过去几十年里为本季刊做出了卓越贡献。”
“但在当前的语境下,可能已经不再契合本季刊未来想要展现的前瞻性与包容度。”
卡文迪许继续说道:“委员会需要一位立场更纯粹的领航员。”
理查德握着发凉的听筒。
所谓的“纯粹”,无非是履历上没有沾染今天早晨那份公开信的污点。
两秒的沉默后,卡文迪许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带上了些许私下交谈时的熟稔。
“为了您的健康考虑,也为了避开媒体后续的纷扰,”
卡文迪许缓和了声音道:“主动辞去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的职务,去乡下的庄园休养一阵子,或许是个体面的选择。”
理查德静静地听着,无比清楚这套得体辞令背后的运转逻辑。
卡文迪许给出的并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道行政程序上的单选题。
要么自己今天自己签发辞呈,安静地退场,要么明天由委员会正式登报免除他的一切职务,帮自己体面。
想到这里,理查德握着黄铜听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在职业生涯中遭遇逼宫,自己一定会据理力争,用“学术评价绝不应被大众情绪裹挟”的傲骨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可真到了这一刻,在卡文迪许这套毫无破绽的辞令,以及那封陈述了全部真相的公开信面前,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连半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科林在公开信里陈述的每一项指控都精准无误。
自己确实早早拿到了手稿,也清楚那是一部罕见的杰作,却在外界的连番污蔑中为了维护自身的偏见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任何辩护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明白了,卡文迪许。”
理查德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一般说道:“我的辞呈,会在中午之前送到你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理查德。保重身体。”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通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四十年的交情,就在这通不到三分钟的电话里,以最体面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理查德缓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
随着黄铜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他靠回真皮椅背,身体里残存的力气仿佛被这声轻响彻底抽空。
静坐片刻后,他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父亲留下的派克金笔。
他曾用这支笔写下了第一篇学术论文,签发过无数份重量级的文学奖评审书。
而现在,这支笔将用于签署最后一份文件。
理查德爵士递交辞呈的当天下午。
泰晤士河畔,北原岩的临时公寓。
窗外的喧嚣从清晨起就未曾停歇。
公寓楼下那条原本静谧的河畔小街,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几十名记者和摄影师守在公寓正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的人举着带有电视台Logo的话筒,有的人扛着摄像机。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在伦敦阴沉的午后偶尔亮起,长长的麦克风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纠缠着。
街角停着两辆转播车,车顶的天线已经升起,随时准备切入现场连线。
他们如同狂热粉丝一般等待着北原岩走出公寓门。
并且所有媒体们都在期待北原岩的“胜利宣言”。
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嘲讽,或者一个意气风发的微笑都能登顶明天的报纸头条。
而在那扇将一切喧闹隔绝在外的防盗门内。
北原岩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实体书。
这是A.S.拜厄特在今年刚刚出版的长篇巨著《隐之书》。
此时正是八月,这部将维多利亚时代浪漫主义与现代学术解构完美融合的旷世之作,正在英国知识分子圈内引发着隐秘而巨大的震动。
北原岩正在逐页翻阅。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在每一行细密的英文词句上缓慢而精确地移动。
偶尔,他会在某个段落停下来,用手里的红色铅笔在页边的空白处做一个细小的标注。
标注的内容微观且专业到了极点,拜厄特如何巧妙地伪造并化用维多利亚时代的十四行诗、某个双关语在不同历史语境下的精妙隐喻,或者是某段双线交织的书信体独白中,那种极其克制的情感留白。
在外人看来,这大概是全世界此刻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窗外那些媒体苦苦等待的只言片语,只要北原岩随便说上一句,都能立刻引爆明天的头版头条。
但在北原岩的世界里,此时此刻的沙发上,唯一有价值的事情,只有对伟大文本的剖析与共鸣。
至于门外那些文坛权威的崩塌与更迭、舰队街铺天盖地的赞美与道歉,对他而言,都只不过是游离于纯粹文学之外的、无关痛痒的嘈杂背景音。
这时,公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佐藤贤一快步走了进来。
而他的状态比北原岩糟糕得多,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领带被扯松了歪在胸前,头发也因为反复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此时的眼睛是亮的,这是一种亲眼见证了旧有权力体系崩塌后,无法压抑的亢奋之光。
此时佐藤贤一手里攥着一本记事本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正在低头阅读的北原岩,犹豫了一秒,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
“北原老师。”
“嗯。”
北原岩没有抬头,红色铅笔正停在某一页的第三行。
“就在刚才,大约四十分钟前……”
佐藤贤一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道:“理查德爵士已经正式向皇家文学委员会递交了辞呈。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两个职务,全部辞去。”
北原岩在一个需要关注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便翻到了下一页。
“而且不仅是理查德……”
佐藤贤一翻开记事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开始逐条汇报战果。
“名单上另外几位保持沉默的核心学者,也迎来了学术界的全面清算。”
“牛津大学在今天上午紧急取消了其中三位的客座讲座资格、剑桥大学也在同一时间,通知两位长期在国王学院担任荣誉研究员的评论家‘暂停一切学术合作’。”
“至少三家顶级学术期刊,包括《伦敦书评》在上午退回了他们提交的所有专栏稿件。没有解释原因,只说是‘版面调整’。”
“更狠的是出版界。”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咽了一口唾沫,翻过一页继续道:“之前和他们签了书评结集出版合同的老牌出版社,至少有两家在今天单方面解约。他们宁愿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也要立刻撇清关系。”
说完之后,佐藤贤一合上记事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北原岩道:“北原老师……这二十个人,在欧洲的学术圈和社会声誉上,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佐藤贤一带来的消息极其明确:那二十位曾不可一世的文人,将从英国文坛被彻底除名。
此时佐藤贤一站在沙发旁,目光紧紧盯着北原岩,等着他露出惊讶、嘲讽,哪怕是胜利者的微笑。
然而,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北原岩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膝盖上的《隐之书》。
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随后便合上书本,将红色铅笔搁在茶几上。
“知道了。”
没等佐藤贤一回过神,北原岩已经抬起头,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明天飞东京的机票和车,都确认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