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雨丝细密地斜织着,让新桥街显得更加阴郁萧索。
可此刻,这条老街楼下短短两百米的人行道,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度,蒸得发烫。
理查德爵士辞去英国皇家文学学会副主席职务的声明,是在二十四小时前通过《泰晤士报》头版发出的。
着篇辞职声明虽然措辞克制,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需长期休养”。
但全英国都心知肚明,他是被自己人切割掉的。
紧接着的二十四小时内,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剑桥三一学院的霍华德教授、牛津默顿学院的克拉克副教授、伦敦大学学院的德雷克院士,以及十五位曾参与联名抵制的评论家,旧账被悉数翻出。
有人被学生向校董会实名举报长期侵占他人学术成果,有人被同行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里公开揭发了早年的抄袭劣迹,还有人因为合作出版社的单方面解约,连夜致电各大报社企图撇清关系。
剑桥大学新闻办发给各家媒体的传真,只有公事公办道:“经校学术委员会审议,霍华德教授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别让我走》,在过去七天内,仅英国本土精装版便售出了四十二万册。
法兰克福书展两次加急印制,米兰、马德里、斯德哥尔摩的连锁书店连夜补货。
此时整个欧洲的媒体彻底陷入了癫狂。
为了抢占正对大门的最佳机位,平日里自诩体面的新闻工作者们此刻正毫不顾忌地互相推搡,甚至直接将自家媒体的头衔当成了开路的工具。
“转播设备往后退!别挡着英国广播公司的镜头!”
“这是《卫报》提前占好的位置!滚开!”
“前面的同行不要挤了!法国《世界报》的收音线要断了!”
叫骂声与争吵声在冷雨中混成一团。
不仅是英国本土舰队街的记者,连德国《明镜周刊》等欧洲大报的驻外团队也全部卷入了这场肢体冲突。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一颗接一颗地疯狂炸开,硬生生在阴郁的伦敦街头撕出了一片惨白的昼光。
长长的话筒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纠缠成了死结,沉重的金属器材在推搡中不断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穿着风衣、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的记者们在泥泞中死死卡住身位,奋力踮起脚尖,将手里的录音设备高高举向半空。
人群里夹着十几个书评人,紧紧攥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小说,封皮上还贴着不同书店的标价签。
他们是从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各地连夜赶来的,甚至有几个穿着学生外套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从约克、爱丁堡坐夜班火车赶过来的狂热读者。
他们都在等。
等北原岩出来。
等北原岩发表那篇必将被各大报纸头版刊载、必将被未来文学史教科书引用的胜利宣言。
等他对着镜头,说出一句足够尖锐、足够痛快、足够让今晚每一份晚报都疯狂转载的话。
毕竟,北原岩才二十三岁。
而他扳倒的,是这个国家一整代盘踞文坛半个世纪的保守派学阀。
这中事情,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都会大放厥词!
“单枪匹马击穿并清洗了英国文坛的东方人。“——这是昨天《卫报》文化版头条的标题。
所有人都坚信,今天,他们会得到那句载入史册的宣言。
公寓大门“咔哒“一声从内推开。
人群瞬间骚动,相机闪光灯密集得像一场短促的暴雨。
然而,看清走出来的人影后,沸腾的人群出现了一次诡异的停顿。
举着话筒的记者们愣住了。
因为走入闪光灯下的,根本不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天才作家。
而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东方男人,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身后的四名安保,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沉默地站定,把公寓门口的位置围成一个清晰的、不可逾越的扇形。
“这是谁?北原岩呢?”
外围有不明所以的外国记者发出烦躁的抱怨。
但前排很快有常驻东京的记者认出了这张面孔,猛地向前挤了一步,将录音笔高高递了过去:“这是新潮社的佐藤贤一!北原岩的责任编辑兼海外版权负责人!”
这个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样具备着致命的吸引力。短暂的错愕瞬间被更加狂热的索求取代。
既然正主不露面,抓住这位深度参与者同样能挖出头条猛料。
下一秒,记者们的提问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
“佐藤先生!请问北原先生事先知道理查德爵士的内幕吗?”
“《别让我走》的创作动机是否就是为了反击保守派的围剿?”
“北原先生有没有提前看到那份联名抵制的名单!”
“北原先生对皇家文学学会的人事变动有什么评价!”
“佐藤先生!下一部作品是否会延续这种反击姿态?”
佐藤贤一安静地听了三秒,随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下压动作。
“各位。”
这时,佐藤贤一开口道:“北原老师不会接受任何关于此次伦敦风波的采访。”
佐藤贤一稍作停顿。
前排一名《太阳报》的记者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换气的空隙,将话筒猛地往前一递,扯着嗓子大声追问道:“可是理查德爵士已经辞职!这难道不是北原先生预谋已久的——”
“他是一名小说家。”
佐藤贤一毫不客气地切断了对方的提问。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记者,既不挑衅也不退让,只是一字一顿地宣告:
“他要说的所有话,都已经留在了《别让我走》的书页里。”
随着话音落下,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一拍。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铁壁,将记者们满腹的“复仇宣言”与“清算姿态”,毫不留情地堵回了喉咙里。
佐藤贤一的表态冷硬且明确:新潮社和北原岩根本不打算配合欧洲媒体,去炒作那些互相攻讦的私人恩怨。
随后佐藤贤一没有再多做半句解释,平静地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开了正对大门的位置。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深色的橡木大门再次被人从内侧推开了。
随后,北原岩走了出来。
二十三岁,黑发微乱,普通的米色风衣随意敞着纽扣,左手提着一只深棕色的旧皮箱,里面装着这一个月在伦敦写完的日文原稿。
面对满街闪烁的镜头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没有摆出任何媒体期盼的胜利者姿态,只是神色平淡地步入了冷雨之中。
闪光灯炸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麦克风、所有的眼睛,都在那一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然而北原岩走出大门后,完全没有停步的打算。
连半秒钟的视线都没有分给满街的镜头,径直走入雨中。
守在门外的四名黑衣安保人员迅速默契地合拢,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扇形护卫圈,强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向路边那辆黑色的专车推进。
举着录音笔和相机的记者们愣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北原岩会像所有胜利者那样,在屋檐下站定,发表那篇足以登上明天全欧洲头版头条的“复仇宣言”。
直到安保人员冷硬地推开前排的人群,他们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北原岩根本不打算开口,他要离开这里。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陷入了孤注一掷的癫狂。
“北原先生!请等一下!对于这场胜利您有什么想说的——”
“理查德爵士已经辞职!保守派全面溃败,您没有任何评价吗!”
“北原先生——”
记者们拼命往前涌,无数支麦克风越过安保人员的肩膀,几乎要直接怼到他的脸上。
但北原岩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微微低着头,沉默且快步地穿过嘈杂的闪光灯与麦克风丛林。
从公寓门口到那辆黑色专车,总共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然而北原岩没有停顿,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也没有给任何一台相机留下哪怕一个正面的特写。
后排一名意大利记者奋力将半个身子挤出人群,几乎是哀求般地大声嘶吼:
“北原先生,就说一个词!求您说一个词!”
北原岩没有回头。
北原岩走到专车旁,佐藤贤一已经先一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就在北原岩准备上车时,人群外围剧烈的推搡波及到了最前排。
几名原本被挤在边缘的年轻读者失去重心,重重地跌倒在车门旁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们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精装版《别让我走》也甩飞了出去,书页散落在泥水边缘。
安保人员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准备强行推开这几个跌倒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微微抬手,制止了安保的动作。
随后,在全场无数台相机的闪光灯下,北原岩弯下腰,亲自将那几本沾了泥水的小说捡了起来,轻轻拍掉封皮上的水渍。
跌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满脸错愕。
其中一个穿着学生外套的女孩顾不上身上的泥水,仰着头,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开口道:“北、北原先生……我们真的非常喜欢《别让我走》……请问,能帮我们签个名吗?”
面对那群权高位重的欧洲文学界权威时,连半句回应都没有理会的北原岩,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个狼狈的读者,神情却温和的说道:“谢谢。”
随后北原岩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翻开扉页,垫在手提箱上,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将书递还给那几个年轻人后,北原岩没把手提箱放进车厢,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轻合上,随后专车平稳启动,从这片癫狂的人潮中驶离出来。
车尾灯在阴雨的街道上映出两点很浅的红光,随后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人行道上,几百号刚刚还像群狼般疯狂推搡的记者和评论家们,此刻全部站在原地。
举着的话筒、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全都失去了意义。
闪光灯零星地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那个奋力伸出胳膊的意大利记者,终于颓然地放下了手,任由雨水顺着袖口滴落在地。
一名年轻的实习生低头看着自己采访本上提前写好的“胜利宣言”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默默用笔将它们重重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