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新桥街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法国《世界报》的老记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许久,缓缓关掉手里的录音笔,塞回了风衣口袋。
旁边的几个同行对视了一眼,也面露苦笑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头版标题:“东方作家的复仇”、“伦敦文坛的清算”、“世纪决斗的胜利”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因为在北原岩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世纪决斗。
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战争,仅仅是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普通工作日而已。
黑色专车平稳地驶上了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
伦敦阴雨的街景,从车窗外缓慢地后退。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刷……刷……的轻响。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不大不小,正好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气。
北原岩把皮箱搁在脚边,向后靠在专车的皮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是累了。
让他感到精疲力尽的,是伦敦这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阴冷雨季,以及这整整一个月来,完全无法适应的、令人毫无食欲的英国食物。
那种纯粹出于水土不服的躯体疲乏,正顺着潮湿的空气,一丝丝地从骨缝里渗出来。
副驾驶上的佐藤贤一,等车驶上高速、确认彻底脱离了那群媒体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传真件。
在伦敦那间公寓楼下面对几百号媒体时,这位新潮社主编展现出来的是冷峻、寸步不让的职业气场——
但此刻,在车厢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佐藤贤一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刚收到的几份传真简报,捏着纸页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身为新潮社的资深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张纸上的销售数据和版权报价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足以彻底颠覆欧洲出版界现有格局的商业奇迹。
佐藤贤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份亢奋强行压在心底。
“北原老师。”
“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北原岩闭着眼,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佐藤贤一把这叠传真摊开在膝盖上,随后开口说道:
“截至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此时佐藤贤一的语速明显比刚才面对媒体时快了很多。
“已经有十二家欧洲出版社发来了加急翻译授权请求。”
“法国的伽利玛、德国的苏尔坎普、西班牙的阿尔法瓜拉、意大利的埃纳乌迪……”
佐藤贤一看着手里的传真简报,报出一长串名字。
“还有荷兰的德·贝齐格·拜、瑞典的邦尼尔……北原老师,整个欧洲所有语种里最顶级的纯文学老牌出版社,此刻都在我们的传真机上排队。”
“全部都是各国最顶尖的文学出版社。所有人都在抢预付款的优先谈判权。“
“欧洲市场的大门,被《别让我走》踹开了。”
北原岩在副驾驶后面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反应不像佐藤期待的那样。他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英国乡间高速公路两边的灰绿色田野,神情依然平静。
佐藤贤一咽了一下口水,继续翻到下一页。
“还有……更重要的。”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喊出来。
“好莱坞那边……”
“派拉蒙、华纳、米拉麦克斯。这三家顶级制片公司,都派了独立的代表正在飞往伦敦的路上。他们要争《别让我走》的电影改编权。“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抬起头,盯着北原岩。
“目前的最新报价……”
佐藤贤一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出来。
“已经开到了七位数美元。”
“是美元,北原老师。”
“不是日元,不是法郎。”
“是七位数美元啊!”
随着佐藤贤一这番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刮器刷——刷——地摆动着。
七位数美元。
这意味着,北原岩的“创作自由”彻底击碎了国界与语种的壁垒。
从今往后,在全球任何一家顶尖老牌出版社面前,他都将拥有绝对的定价权与话语权。
佐藤贤一握着传真,盯着面前的北原岩,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见北原岩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了佐藤膝盖上的那叠纸上,大概看了两秒。
随后,北原岩淡淡地“嗯”了一声。
微微向佐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佐藤先生。”
北原岩轻声开口。
“具体的合同条款,您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底线去处理就好。”
交代完这句,北原岩重新偏过头,靠着皮质椅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小睡。
佐藤贤一握着传真,怔在了原地。
作为北原岩在日本的主编,他此次是专程陪同北原岩飞赴伦敦参加颁奖典礼的。
他在新潮社编辑部深耕了近二十年,经手过无数日本文坛巨匠的出版事务。
他亲眼见过一位名声显赫的文学前辈,在听到自己作品被海外高价引进时,激动得将茶杯打翻在了办公桌上。
他见过太多作家面对“七位数美元”这五个字时会出现的反应:兴奋、失态、沉默后的眼眶发红,或是刻意用来掩饰激动的轻描淡写。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北原岩这般的反应。
仿佛车厢里这笔足以轰动亚洲的巨款,对北原岩而言,和“今晚航班十一点起飞”是同一个性质的信息,听到了,记下了,按既定流程处理即可。
佐藤贤一沉默了片刻,将传真整整齐齐地收回公文包。
十二个小时后。
东京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JL402航班,从希思罗起飞,平稳降落在成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机舱外那片熟悉的、灰白色的东京天空。
机舱广播用日语和英语,礼貌地宣布欢迎旅客来到东京。
此时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感,从胸腔里慢慢散开。
这一个月来,北原岩的大脑始终维持着极其机械且高强度的运转,日文原稿的遣词推敲、英文翻译的语感校准,以及繁琐的跨国出版合同条款核对。
此刻,随着车厢将外界的冷雨彻底隔绝,这场漫长的出差终于暂告一段落。
北原岩终于可以暂时切断这一切,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北原岩打算先回公寓睡一整天。
然后第二天早晨,去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点一杯黑咖啡,打开新的稿纸。
开始写下一本。
旁边的佐藤贤一却没有这么放松。
整个降落过程中,他都贴在舷窗边,皱着眉,看着停机坪外那片他无法直接看到的、却已经能从某种气氛中感觉到不对劲的航站楼方向。
飞机滑行到登机桥,舱门啵地一声打开,经济舱的旅客陆续起身取行李。
北原岩和佐藤坐的是头等舱,两人一前一后,第一批走出舱门。
通过登机桥,通过入境通道,穿过行李提取处,他们两人都只有手提行李,所以直接绕过了传送带,通过海关。
一路上都很顺利。
可当北原岩走到通往国际到达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前。
玻璃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然后北原岩在这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因为眼前的机场到达大厅有一片人海。
巨大的、几乎没有边际的人海。
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的所有可见空间,从警戒线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服务台、扶梯、便利店、咖啡馆,全部,全部,全部,被人头淹没了。
记者站在最前排,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把警戒线压塌。
警戒线后面是数不清的读者,大学生、上班族、家庭主妇、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
人挤人,肩贴肩。
更后面是一些彻底挤不进来、却仍然不肯离开的、踮着脚向这边张望的人群。机场广播在一遍又一遍地用日语循环播放着:
“……请各位旅客有序通行……请勿在到达大厅长时间逗留……由于人流密集,部分通道已临时关闭……“
机场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拉起一道又一道的警戒线,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此起彼伏。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
不是像伦敦那样连成一片。
是真的,亮成了一整片。
像一片在白昼里突然被点亮的、巨大的、不停闪烁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