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看着被挤压得变形的护栏,语调变得郑重道:“请大家务必保护好自己。现场非常拥挤,请不要推搡,不要让那些装着好故事的书本掉在泥泞里,更不要让你们自己受哪怕一点点伤。”
说完,北原岩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面前那片上万人的茫茫人海,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趟漫长的旅程已经结束,我也该回家了。”
“希望大家也能带着这本小书,平安地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
“谢谢各位。”
说完,北原岩直起身,将麦克风递还给一旁早已听得眼眶湿润的女经理,没有给两侧如狼似虎的媒体任何抢问的机会,重新提起那只深棕色的旧皮箱,转身走入了特殊通道。
北原岩在成田机场向读者温和致谢、随后提着皮箱从容离开的画面——
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毫无悬念地霸占了日本本土所有主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头条。
晚六点半。
富士电视台。
这位四十多岁的王牌主持人,一上场就把手里的新闻稿重重地拍在了播报台上。
“各位观众!请允许我激动一下!”
镜头瞬间切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我们终于……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画面猛地切到伦敦那边的资料镜头。
这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那期带有“妥协”意味的头版扫描件。
这家原本以保守、傲慢、对外来文学冷眼相待著称的英国老牌大报,在《别让我走》英文版上市的第三天,破天荒地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长篇书评。
随后,画面快速闪过:是伦敦水石书店外那条蜿蜒了三百多米的、只为求购一本《别让我走》的长队、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爵士辞职声明的特写、剑桥三一学院霍华德教授停职公告的截图、法兰克福、米兰、马德里各大书店连夜挂出“售罄”招牌并紧急补货的盛况。
每一帧画面上,都附着猩红色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字醒目标注:“《泰晤士报》破例长篇书评!”
“伦敦水石书店三百米长队!”
“理查德爵士引咎辞职!”
“霍华德教授停职!”
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画面一帧一帧地、激动地砸向全日本的电视屏幕:“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
“自川端康成先生196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我们亚洲文学,终于又一次,在欧洲文坛的最中心,撕开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座!”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我们直木赏,芥川赏双赏得主!”
镜头再次切回北原岩提着旧皮箱、神色平静地走出成田机场的画面。
主持人的声音,几乎是对着麦克风吼出来的:
“北原先生做到了夏目漱石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谷崎润一郎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三岛由纪夫没能做到的事……”
“他单枪匹马,把亚洲文学的旗帜,狠狠插进了欧洲文学的心脏!”
晚七点整。
TBS电视台,《News 23》。
与富士台的狂热不同,这档以深度著称的严肃新闻节目演播室里,此刻坐着三位重量级评论员,一位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的老教授,一位是《文艺春秋》的资深主编,还有一位是日本国内最著名的文化评论人。
主持人面色凝重、却又难掩激动地开场:
“今晚,我们将暂时放下所有其他的国内外新闻议题。”
“因为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日本现代文学史的一个历史性转折点。”
那位满头银发的早稻田大学老教授,颤抖着伸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我从事日本现代文学研究……已经四十二年了。”
他一开口,声音便透着难以自控的微颤道:“我教过的学生里,有拿过芥川赏的,也有拿过直木赏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
说到这里,老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这位刚刚在我们国内创下奇迹、史无前例地将芥川与直木双赏同时收入囊中的天才。在伦敦,在大英帝国文学的心脏仅仅用一本小说,就让整个英国保守派文坛集体低下了头。”
坐在他旁边的那位《文艺春秋》资深主编,紧紧握着双手,声音同样在发抖。
“我们做纯文学编辑这一行的,这几十年来最怕的是什么?”
他红着眼眶看向镜头道:“是最怕我们的文学‘走不出去’。是我们哪怕写出了再好的作品,到了欧洲人眼里,永远都只是一种带有‘东方异国情调’的猎奇读物。永远只是西方人书架上,那盆用来装点门面的‘东方盆景’。”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但是北原老师的《别让我走》不是。”
“他完全抛弃了那些讨好西方的日式标签。”
“他是用英国人最熟悉的乡村寄宿学校、最熟悉的阴冷海岸线、最熟悉的语调,写出了一个让英国人自己看完之后,放下书本、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故事。”
“他是在英国人的绝对主场,用英国人的生活与语境,讲了一个连英国人自己都写不出来的、直击人类灵魂的故事!”
“这才是最让整个欧洲文坛感到恐惧与折服的地方!”
随着主编的话音落下,那位向来以眼光苛刻著称的文化评论人,几乎是按捺不住地接过了话头。
他坐直了身体,面对着全国观众,用出了日语词汇里极少被赋予在世作家的、最高规格的称谓。
“诸位,请允许我在这里,用一个词来定义这位年轻人。”
他停顿了一拍,神色无比庄重。
“这个词,自川端先生离世之后,我从未在任何一位活着的日本作家身上用过。”
“那就是——文豪。”
偌大的演播室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两秒钟。
“二十三岁的文豪。”
评论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日本,在1990年这个夏天,迎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年轻的、活着的文豪。”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记住《别让我走》这部杰作。”
“我们更要记住‘北原岩’这三个字。”
“因为他还年轻,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晚十点整。
朝日电视台,《News Station》直播间。
作为这档国民级新闻节目的当家主播,同时也是北原岩的私交好友,久米宏在念到今晚的头条新闻导语时,平时习惯了言辞犀利、针砭时弊的他,眼角和嘴角都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克制不住的骄傲笑意。
“今日下午,凭借小说《别让我走》在欧洲文坛取得史诗级成功的青年作家,北原岩先生,结束伦敦之行,回到了东京。”
镜头切到成田机场的画面。
这是一片人海。
然后北原岩在刺目的闪光灯中提着旧皮箱、神色平淡走过的侧影。
久米宏看着屏幕上老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用一句极不符合新闻播报规范的感叹插了一句嘴:“这小子,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居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啊。”
随后,久米宏拿起桌上的简报,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属于资深主播的专业与笃定:“据出版方新潮社确认,《别让我走》英文版上市仅七天,在英国本土的销量已突破四十二万册。”
“法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等十二国顶级文学出版社,已发来加急翻译授权申请。”
“好莱坞三家主要制片公司,正在竞逐其电影改编权。”
“目前的最新报价……”
久米宏在这里停顿了零点五秒,似乎连他自己都在重新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
“已达到七位数美元!”
演播室里,这位见惯了无数国际大事件的资深主播罕见地松了一口气般地,然后微微摇了一下头。
用一种极具分量的语调,为这条新闻做出了最后的结语:
“……各位,这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国际成就。”
到了晚十一点。
日本电视台(NTV)的深夜新闻特别节目,临时撤掉了原定的企划,直接做了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深度专题。
制作组连夜赶出来的专题标题,带着极强的历史宿命感——
《北原岩/文学的黑船》
“黑船”——是日本人对1853年美国佩里舰队叩开江户湾那场历史事件的称呼。
是日本被迫向西方低头、被强行卷入近代世界的屈辱开端。
而此刻,这档节目把这个概念的方向,彻底反了过来。
不是西方来叩日本的门。
而是日本向欧洲派出了属于它自己的“黑船”。
这艘船的名字叫《别让我走》。
专题片的结尾,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由资深纪录片导演剪辑的无声蒙太奇——
伦敦阴雨绵绵的街道、水石书店外那条蜿蜒了三百米的购书长队、《泰晤士报》的头版道歉、理查德爵士引咎辞职声明的特写、法兰克福书展上《别让我走》被抢购一空的书架……最后,画面切到成田机场那片震耳欲聋的人海,以及那块“亚洲之光”的横幅。
画面最终定格在北原岩走出自动玻璃门的那个瞬间——
在足以让人迷失的闪光灯星海里,北原岩从容地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旁白用最低沉、最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念出了专题片最后一行字幕:
“1990年八月。”
“日本文学界,迎来了它新时代的文豪!”
这一夜。
整个日本社会,无论是大学生的拥挤宿舍、大公司还在加班的会议室、深夜人声鼎沸的居酒屋,还是千家万户客厅的电视机前,所有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名字。
居酒屋里,喝得满脸通红的白领们,激动地扯开领带,举起扎啤杯重重地碰撞在一起,嗓门洪亮地大喊:
“为北原老师……干……杯!”
“为文学干杯!”
大学校园里,各大高校的文学社团连夜召开紧急例会,黑板上写着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向北原老师致以最高敬意。”
各大书店连夜加班,把《别让我走》日文版的预订海报做成了店招那么大,张贴在明天一早最显眼的橱窗里。
新潮社的总部大楼,海外版权部的灯火通明。
几十部电话同时响起,编辑们正连夜处理着来自十二个国家的版权加急请求,以及好莱坞三家巨头公司的电影改编合同。
外界已经彻底陷入了不眠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