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空气中只剩下中森压抑的呼吸声。
她微微瑟缩着单薄的肩膀,不安地低着头,仿佛袒露了所有的伤疤后,生怕再换来一句责备与不解。
然而北原岩没有立刻开口去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中森明菜。
北原岩看得很清楚。
中森明菜惶恐的根源并不是怯懦,而是一个长久被亲情裹挟的人,在面对可能失去家人时的本能恐惧。
她早习惯了用不断妥协去换取那一丁点可怜的家庭温暖,以至于连保护自己,都觉得是一种罪恶。
片刻后,北原岩开口道:“明菜。”
北原岩看着中森明菜的眼睛,声音沉稳道:“这不叫自私。”
“你父亲和哥哥,不是在寻求家人的帮助,而是在利用你对亲情的渴望,拿你往后几十年的命,去换他们下半生在东京湾的安逸。”
北原岩迎上她那双满是挣扎与哀求的眼睛,字字分明地戳破了她那渴望亲情的幻梦:“一味的妥协换不来真正的家人,只会喂大填不满的贪欲。”
“当他们心安理得地将你摆上供桌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越过了家人的底线。”
“拒绝成为供血的容器,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抱歉。”
听到这些话,中森明菜并没有立刻释然。
相反,她的第一反应是慌乱。
长久以来被灌输的负罪感,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摇着头,试图去反驳他,继续为家人寻找借口。
“可是……可是我爸爸他或许只是不懂这些……哥哥他也只是……”
中森明菜的嘴唇颤抖着。
面对这个残忍的真相,她的大脑本能地开始了抗拒。
“不……不是这样的。”
中森明菜死死绞着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从稀薄的记忆里翻找些什么来反驳道:“您不了解他们……我父亲只是脾气固执,我哥哥小时候也背过我的……他们只是不懂金融,只是被那个经理骗了……”
她语无伦次地替家人找着借口,声音却虚弱得可怜。
她此刻根本不敢停下来细想。
因为一旦承认了北原岩的话,就意味着承认她过去十年在名利场里咽下的所有委屈、那些为了讨好家人而做出的无数次妥协,全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这意味着她倾尽所有去供养的“亲情”,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献祭。
这种自我认知崩塌的恐慌,比八亿日元的债务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宁愿相信家人只是愚笨,也不敢去直视那份理所当然的恶。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那叠厚厚的合同时,所有自欺欺人的辩白,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
借口根本编不下去了。
因为这上面印着的金额太庞大了。
庞大到足以压碎任何关于“不懂”或者“被骗”的推脱。
白纸黑字的条款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毫无保留地昭示着一个事实:在东京湾连排别墅的诱惑面前,自己的前途、甚至自己的生死,在父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中森明菜张着嘴,胸腔微微起伏,想要再找出一点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证据。
但在北原岩平静的注视下,她只看到了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连一句骗自己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层苦苦粉饰了十年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此时的中森明菜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无力地垂下肩膀,停止了徒劳的摇头。
眼泪失去了控制,大颗大颗地砸在风衣的下摆上。
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拭,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沙发那一端,一直安静端坐的坂井泉水站起了身,走向开放式厨房,重新按下烧水键。
期间她动作放得很轻,避免惊扰到中森明菜的失态。
水壶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闷,也刚好掩护了明菜那阵压抑不住的抽泣。
几分钟后,坂井泉水端着茶水走了回来。
出于初识者的分寸,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只是弯下腰,将那杯重新沏好的茶水稳稳搁在明菜面前。
瓷杯碰触玻璃茶几,发出一声微小的脆响。
随后,坂井泉水抽出一张纸巾,搁在茶杯旁。
顾及到两人今天才刚认识的生分,她停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距离上:“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听着坂井泉水的安慰,中森明菜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下来,低着头,用坂井泉水留下的纸巾按了按眼角。
十几年的演艺生涯让她下意识地掩饰失态,重新抬起头时,眼眶虽然还泛着红,但神情已经勉强拼凑回了一个能见人的状态。
北原岩看着她调整完毕,将茶几中央那叠厚厚的合同,朝她那边推了一下。
“明菜。”
北原岩开口道:“把文件带走。”
听着这番话,中森明菜愣了一下。
“不需要去和他们起冲突。”
北原岩语气平稳,给出了一个妥当的应对方式道:“你只需要把合同退回去,告诉你的社长,北原岩看过了,认为这里面全是陷阱。”
他稍作停顿,把那面无形的盾牌递给了她:“如果事务所继续施压,你就原话转告他——北原岩最近正在为《新潮》准备新专栏,对演艺圈联合银行运作资金的内幕很感兴趣。这就足够了。”
北原岩说完这句,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北原岩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藏着绝对的威慑力。
以他如今在文化界的话语权,事务所只要稍加衡量利弊,就绝不敢拿公司的声誉去冒险。
如今北原岩这番话就等同于将自己的名字借给了中森明菜,作为一道抵挡盘剥的防线。
然而,中森明菜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松弛下来。
长久以来的精神打压,早就磨灭了她反击的本能。
对于一个习惯了妥协的人来说,哪怕有人递给了她足够坚实的筹码,去教她如何保护自己,她脑海里浮现出的,依然是社长暴怒的嘴脸,以及彻底撕破脸皮后可能引发的狂风骤雨。
对未知冲突的本能恐慌,完全压倒了获救的庆幸。
她那单薄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逃避姿态,被安静退在一旁的坂井泉水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没用的……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截彻底燃尽的灰烬,透着一种长年累月被消耗殆尽后的绝望与发颤。
这句近乎死心的呢喃,让原本稍有缓和的空气再次沉重下来。
北原岩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给出一个在博弈层面上具备绝对压制力的方案,足以让中森明菜获得反击的底气,就如同自己之前对近藤真彦一般。
但此时北原岩显然低估了中森明菜被长期精神打压后,被刻在骨子里的畏缩。
理智层面的解药,无法立刻治愈心理层面的残疾。
中森明菜的目光依然低垂着,单薄的胸腔艰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恐慌。
她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借力开口、不至于当场崩溃的支点。
随后,中森明菜摇了摇脑袋道:“我哥哥和社长,他们现在就在楼下的咖啡厅。”
中森明菜道:“他们送我上来,说只给我十分钟考虑。他们就坐在下面等我拿着合同下去……怕我跑掉。”
说完之后,中森明菜整个人又往下瑟缩了几分。
“只要看到我空着手下去,哥哥就会当场发疯。”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的画面,声音抖得厉害:“他根本不在乎是在咖啡厅还是在马路上,他会砸碎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
“以前在大阪,他仅仅因为我不肯交出所有的生活费,就直接砸烂了家里的电视……”
“等到他发完火,社长就会出面。”
中森明菜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道:“他不会骂我。他只会带着那种长辈般体贴的笑意,叹着气,一笔一笔地跟我算公司这些年垫付的资金,算那些如果不签字就会毁约的代言。”
“然后,他们会合力掰开我的手指,把印章硬塞进来,强行按着我盖下去。”
“我哥哥以前……就已经这样按过我两次了。”
那种被暴力和愧疚双重碾压的记忆,让她单薄的肩膀不住地瑟缩。
中森明菜将头深埋下去,只剩下近乎哀求的呢喃道:“我真的……没有力气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
他之前给出的应对策略,在博弈逻辑上确实足以压制一家经纪公司。
但北原岩忽略了一个冰冷的现实:盾牌再坚固,也需要举盾的人拥有直面恐惧的勇气。
而眼前的中森明菜,早就在所谓的“家人”与“恩人”一次又一次的胁迫与围剿中,被抽干了站起来的力气。
从年少时就被家人恐吓,出道后又被公司裹挟,她的人生从未真正属于过自己。
中森明菜现在缺的不是反击的方法,而是一个能挡在她身前、替她面对恐惧的人。
就在北原岩沉思时,衣袖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动了一下。
北原岩侧过头看去。
坂井泉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她没有去看中森明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北原岩。
“岩君。”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明菜桑现在一个人,应付不了楼下那些人。”
“既然已经把底牌掀开给她看了,就帮人帮到底吧。”
坂井泉水顿了顿,眼神温和道:“你陪她下去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