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报部部长夹着话筒,端起桌上温热的黑咖啡,语气里带着每天重复了几十次的熟练应酬腔调:“您好,这里是广报部。”
“早上好。这里是《华尔街日报》驻东京分社。”
电话那头的日语用着标准的商业敬语道:“我们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日本地方不良债权处理的调查报道。有一份材料,希望贵行能提供官方回应。”
听到这个完全不属于地方熟人圈子的外媒名字,部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咖啡,本能地打起官腔道:“抱歉,关于未经证实的市场传言,我们原则上……”
“我们手上有一份带有贵行北陆支店印章的资金流向复印件。”
然而记者却直接打断他的太极道:“需要核实两个问题。第一,贵行通过‘北陆住宅金融’,向具有极道背景的外围催收机构暗中输送资金,这是否属于贵行默认的坏账处理手段?”
随着话音落下,部长口中的咖啡猛地卡在了喉咙里,随后死死捂住话筒,憋得满脸通红地闷咳了两声。
接着甚至顾不上擦掉溅在真丝领带上的褐色水渍,猛地坐直身子,连声音都在发紧道:“请注意您的措辞。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银行绝不牵涉……”
“如果是无稽之谈。”
电话那头,记者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头,语速依旧不急不缓的说道:“那么我们要核实的第二个问题是……”
“关于贵行刚刚向一位名叫森田悠介的记者,提出高达五千万日元的名誉索赔。”
“我们想确认,动用储户的资金来发起针对个人的巨额诉讼,这是否是贵行为了掩盖深层坏账而采取的标准公关手段?”
听到“森田悠介”和“五千万”这两个具体的词汇,部长刚才还拔高的反驳声,就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然后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平时在地方夜总会里靠塞信封就能摆平的小报记者,绝对没有本事把这种级别的法务机密直接捅到大洋彼岸的外媒案头上。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是在虚张声势地“诈”自己,对方手里是真的捏着足以让大藏省进驻银行强制查账的致命底牌。
感受到了听筒这头死一般的寂静,记者没有催促,而是继续说道:“我们的截稿时间是东京时间今晚八点。”
“如果等不到贵行合理的书面解释,我们将在明天的英文头版上如实写明:贵行拒绝就资金流向涉黑组织一事作出回应。”
“打扰了。”
咔哒一声,干脆的挂线声传来,切断了所有的回旋余地。
部长僵硬地保持着举着话筒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手心里已经湿漉漉地闷出了一层冷汗。
下一秒,他顾不上把听筒放回座机,任由它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盲音,脸色惨白地冲出了办公室,直奔专务董事所在的楼层。
整个上午,这股由几通越洋电话引发的恐慌,如同病毒般在地方银行的高层办公室里迅速蔓延。
而彻底将这股恐慌推向绝望的,是中午十二点整的另一次精准打击。
伴随着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三名拎着深色公文包的男人准时踏入了北陆住宅金融的本部大厅。
他们身上没有地方律师那种带着泥土气的圆滑。
做工考究的深色西装,毫无褶皱的衬衫领口,以及那种走在别人地盘上却仿佛置身于自家法庭的冷硬气场,让迎出来的住专负责人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妙。
在高级会客室里,女职员端上冒着热气的高级茶水。
住专负责人掏出印着烫金头衔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圆滑笑容道:“三位远道从东京赶来,真是辛苦了。这北陆的雨季湿气重,不如先喝口热茶……关于森田那个年轻人的小误会,其实大家完全可以坐下来慢慢聊嘛。”
然而他的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递出名片的双手,也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因为对面的三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伸手去接名片。
领头的律师只是将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搭扣音,一份装订严密的法律文书被直接推到了负责人面前的茶几上。
“寒暄和试探底细就免了,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
律师操着标准的东京口音道:“我们全权代表森田悠介先生。”
负责人闻言,硬着头皮试图挽回一点主场的气势:“这位律师先生,一上来就这种态度,似乎不太符合业界的规矩吧?我们法务部发出的只是常规的索赔函……”
“针对贵方提出的五千万名誉索赔。”
律师直接打断他道:“我们要求贵方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出具精确到个位数的‘名誉受损’财务核算明细。”
“并且用财务凭证向我们解释,这五千万的损失,是如何由一篇地方小报的报道直接造成的?”
负责人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道:“这……这只是我们法务部的初步惩罚性估算,具体的金额,如果森田先生愿意登报道歉,我们是可以撤回……”
“你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
然而律师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出声说道:“我们不是来求你们撤诉的。”
“通知贵方,我们已向法院正式申请证据保全。从这一刻起,贵公司与所有外围催收机构之间的底层资金往来账户,将面临全面的司法冻结。”
“你开什么玩笑?!”
负责人闻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道:“冻结账户?就为了一个写黑稿的穷记者?!你们知道这背后牵扯到银行多大的资金盘吗?!”
“我们当然知道。”
律师看着对方面无人色的脸,直接回应道:“所以,距离你们的账户被封死,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去给能做主的人打电话吧。”
听到这句话,负责人强撑出来的怒意瞬间溃散,颓然跌坐回沙发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接着他试图用大企业的体制来拖延道:“这不合规矩……我们的法务部有既定的流程,就算要撤诉,至少也需要几天时间走内部评估……”
然而律师根本懒得理会这种体制内的推诿,径直站起身,单手扣上西装的纽扣,平静地看了一眼腕表。
“你们只有今天下午。”
“如果五点前没有看到正式的撤诉书,明天一早,我们将向东京地检特搜部提交独立审计申请,并反诉贵机构涉嫌掩盖不良资产及违规向极道组织输送利益。”
“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