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律师团定下的“死线”仅剩最后十分钟。
一份盖着北陆住宅金融公章的撤诉确认书,伴随着传真机急促的运转声,狼狈地传到了东京新潮社法务部的案头上。
次日上午,一份带着刺鼻油墨味的北陆地方早报,被传真到了新潮社法务部的案头上。
在第三版右下角一个十分不起眼的位置,挤着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公开声明”。
这个声明的措辞干瘪且敷衍,避重就轻地称“部分合作机构在催收过程中存在不当行为”,表示将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并重新审查委托关系。
这份声明印得极丑,不仅排版粗糙,字里行间更是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傲慢与不甘。
谁都看得出来,这群人根本没有半点悔意,纯粹是被掐住资金链的命门,才被迫写下这份投降书。
可当森田悠介坐在新潮社本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捧着还有些温热的传真复印件时,肩膀瞬间松垮了下来。
那根逼着他去跳楼的五千万绞索,终于断了。
随着一声颤抖的深呼吸,森田悠介紧绷了数日的肩膀松垮下来。
同天下午。
伴随着实木门被推开的轻响,森田悠介在新潮社会客室里,第一次见到了北原岩。
这位二十七岁的年轻记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色依旧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裤缝。
当北原岩推门走进来时,森田悠介本能地绷紧了后背,猛地站起身,想要鞠躬,却因为太过局促,大腿撞到了桌角。
“北原老师。”
森田悠介的声音发哑道:“谢谢您……”
北原岩在对面的主位上坐下,将那份被撤回的五千万律师函复印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不用谢我。”
北原岩说道:“是你自己写的东西救了你。如果你没写,把那些照片和笔录全锁进抽屉,谁也帮不了你。”
森田悠介愣了一下,眼底有些发红。
北原岩看着他,问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以后还写吗?”
森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恐惧当然还在。
门上红漆的味道,巨额索赔的阴影,不是一天就能散去的。
可过了十几秒,森田悠介还是用力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写。”
北原岩看着他,点了点脑袋道::“那就继续写吧。”
至于那家企图用一纸声明敷衍了事的地方银行,事情显然没有就此结束。
作家们只负责撕开黑幕,而真正的清算,已经移交给了更专业的人——同盟的律师团已经将保全下来的资金流水与催收合同,直接提交给了大藏省与独立合规专家。
接下来,会有专门查账的金融调查员顺着这条被切开的口子,去挖出他们试图掩盖的庞大烂账。
这件事很快在新闻界传开。
日本自由作家同盟的第一次出手,没有喊什么宏大的口号,只是切实地把一个差点被逼死的地方记者拉了回来。
但也正是这件事,让外界真正明白,那份印在报纸上的同盟宣言不是文人们的漂亮废话。
它真的有实际的力量。
在这个泡沫破裂的年代,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第一次发现自己并非只能沉默着走向天台。
他们可以写信,可以求援,可以把证据寄出去。
他们开始相信,在这片黑暗里,真的有人愿意接住那一点微弱的火。
几天后,新潮社收到了一封普通的读者来信。
没有署名,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原来火种,真的会烧起来。”
北原岩读完后,将这封信夹进《长路》的初稿里。
窗外,一场连绵数日的秋雨短暂地停歇了。
东京的天空依旧灰沉沉的,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色之下,确实有些微弱的火光正在悄然亮起。
然而,星星点点的人性微光,终究还无法立刻融化一整个时代的严寒。
随着大藏省清算动作的无情展开,1991年的秋天,日本迎来了泡沫破裂后最难熬的季节。
刚才停歇的冷雨,只不过是风暴中短暂的喘息。
整个东京的天空就像是被一层厚重的灰色薄膜死死罩住。
雨水隔三差五地砸下来,不仅打湿了银座街边的广告牌,也彻底洗刷掉了那些橱窗上残存的往日光泽。
曾经金碧辉煌的高级商场里,店员仍旧站得笔直,脸上挂着机械而标准的微笑。可真正走进去消费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柜台上摆着昂贵的珠宝、皮包和进口腕表。
它们还在冷色调的射灯下闪闪发亮,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里,与门外的惨淡格格不入。
街道上,一阵阴冷的秋风吹过,卷起几张被泥水踩脏的房产宣传单。
仅仅在几个月前,这些印刷精美的宣传单还会被销售员郑重其事地递到中产家庭手中,仿佛上面印着的是通往财富自由的金色门票。
可现在,那些曾经嚣张地写着“资产保值”“东京核心地段”“最后上车机会”的纸页,全都被雨水泡得烂软皱巴。
它们死死地粘在下水道的铁栅栏上,像极了一张张被时代戳破的符咒。
可现在,那些曾经嚣张地写着“资产保值”“东京核心地段”“最后上车机会”的纸页,全都被雨水泡得烂软皱巴。
它们粘在下水道的铁栅栏上,像极了一张张被时代戳破的符咒。
神话之所以沦为废纸,只因为坐在赌桌对面的庄家,已经掀翻了牌局。
在这场国家级的庞氏骗局走到尽头时,大藏省终于露出了獠牙,正式启动不良债权的清算。
然而,那把名为“清算”的屠刀,绝不会平等地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大型金融机构必须保住,核心银行的招牌必须擦亮。
那些足以将整个国家经济系统拖入深渊的巨额窟窿,被官僚们用各种体面的金融术语悄然掩盖。
于是,为了断臂求生,最先被无情斩断的,就是中小企业和普通购房者身上的最后一根输血管。
展期被强行收回、过桥资金被单方面取消、续贷的窗口在一夜之间轰然关闭。
银行柜台后的职员依旧保持着日式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与礼貌,可隔着防弹玻璃递出来的催收通知书,却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冰冷刺骨。
许多中小企业主原本还在苦苦死撑。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只要银行肯再宽限三个月,只要最后几笔货款能收回来,公司就还能吊住一口气。
可秋风一吹,所有的幻想如同泡沫般彻底碎裂。
工厂老板枯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叠发不出的工资单和年终奖预算,指间的香烟烧到了皮肉都浑然不觉。
街边小会社的社长,深夜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已经被贴上封条的机器,脸色像被积水泡透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