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在排版桌前沉默抽烟的主编苦笑了一声,用力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死死盯着墙上那秒针不断跳动的时钟:“未来这个词,对现在的日本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副主编和年轻编辑都愣了一下。
主编指着角落里准备销毁的旧报纸,声音沙哑道:“看看我们这大半年印出去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大盘暴跌,房价冻结,百年企业排着队宣告破产。那些曾经体面的中产阶级,现在只能在深夜的公园和车站之间绝望地徘徊!”
主编双手撑在桌沿上,压抑着胸腔里的颤抖道:“每天的头版,全是他妈的坏账、贪腐、自杀,还有那些该死官僚的低头推诿!”
“整个日本现在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列车,每个人都在不可挽回地往下坠!”
在主编的咆哮下,排版桌前陷入寂静中。
几名排版工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看了过来。
主编的目光落在着“北原岩斩获诺奖”的特大号铅字上,眼眶微微发红。
“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近乎溺水者般的祈求:“哪怕这荣誉最终是由千万里之外的几位瑞典老人来决定,哪怕我们在这里除了焦灼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们太需要告诉外面那些正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在这片正在下沉的废墟里,至少还有北原岩。”
“只有他没有跟着这个时代一起往下掉,而是替我们所有人,逆势击穿了那个世界穹顶。”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像是在向着万里之外的斯德哥尔摩做着最后的祈祷。
“拜托了……今晚,请一定是他吧。”
与街头纯粹的狂热不同,霞关的政府大楼里同样彻夜长明,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却是一种充满了政治算计的焦躁。
大藏省的会议室里,几名高级官僚比外面的民众更加急切地盯着电视屏幕。
“首相官邸和文部省的贺电草稿都确认过了吗?”
一名头发花白的高层扯了扯领带,回头问道。
“已经准备了最高规格的通稿。只要他获奖,政府和媒体会立刻开动机器,把他塑造成‘复兴日本精神’的终极招牌。”
高层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地看着转播画面。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经济雪崩中,大藏省正面临着空前的国民信任危机。
民众的怒火几乎要将霞关烧穿。
他们现在太需要一个享誉世界的“英雄”,来转移整个国家的绝望与愤怒了。
“拜托了,一定要赢啊。”
高层在心里默默念叨。
只要北原岩今晚拿下诺贝尔文学奖,无论他以前在书里怎么讽刺官僚,大藏省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捧上神坛,用这块最华丽的遮羞布,去盖住千疮百孔的日本经济。
然而,与大藏省的狂热期盼截然相反,一街之隔的警视厅里,气氛却僵硬得像结了冰。
银座袭击案的卷宗被孤零零地扔在桌面上。
几名警视厅高层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的转播画面,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夜。
“公关部准备好说辞了吗?”
警视总监冷冷地打破了沉默。
“准备了三套方案……但长官,如果他真的获奖,无论怎么解释当初那起‘抢劫未遂’,公众都不会买账的。”
下属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道:“一旦他披上诺贝尔奖这层谁也碰不得的神圣光环,过去的旧账一定会被翻出来。如果西方媒体深究起当初那场袭击背后的极道和我们的暗箱操作,警视厅会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他们现在只求那个该死的名字不要从瑞典人的嘴里念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当东京时间越过深夜的节点,电视画面终于切到了斯德哥尔摩。
瑞典文学院总部外,全球媒体的闪光灯密密麻麻,镜头死死对准那扇著名的白色木门。
这一刻,日本各地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忽然同时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从寒风阵阵的新宿街头到烟火缭绕的居酒屋,再到电车站台旁的电视卖场,所有的杂音如同被瞬间抽空。
报社编辑部里,彻夜忙碌的人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整个一亿两千万人口的岛国,在这同一秒钟屏住了呼吸。
而在港区安静的公寓里。
坂井泉水站在北原岩身旁,双手交握在胸前,整个身体微微颤抖着。
而她的目光紧紧锁着电视屏幕,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北原岩坐在椅子上,神情依旧平静。
电视画面中,沉重的白色木门被缓缓推开。
只见瑞典文学院常任秘书走了出来。
轰的一声,现场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常任秘书站在满是麦克风的讲台前,先用瑞典语开始宣读。
电视台的同声传译声略微滞后,日本观众听不懂开头那冗长而庄重的瑞典语,只能死死盯着屏幕底部,看着日文字幕一个词一个词地跳出来。
随后,常任秘书停顿了一下,换成了英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足以震动整个世界的穿透力:
“1991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作家……”
常任秘书停顿了半秒。
电视前的日本人几乎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北原岩。”
随后,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继续宣读道:“以表彰他在当代小说中,以冷峻而深沉的笔触穿透时代幻象,并在废墟般的现实中守护人类尊严与微弱火种。”
名字传出来的瞬间,巨型屏幕下密集的人群仰着头,如同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大脑似乎还没能完全处理完这几个外语音节的含义。
从街头到酒馆,再到严阵以待的编辑部,无数人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甚至连手里的玻璃杯倾斜、排版稿纸滑落到脚边都毫无察觉。
直到电视里的日文同声传译终于切入,用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将结果彻底砸实:
“1991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作家——北原岩!”
下一秒,压抑了大半年的东京,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一般,迎来最为激烈的反弹。
足以震碎玻璃的声浪,从新宿街头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
许多人疯狂地将手中的公文包抛向空中,平日里西装革履、谨小慎微的职员们,此时纷纷扯松了领带,甚至有人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对着巨型屏幕嚎啕大哭。
居酒屋的木门被猛地推开,男人们赤着红脸冲进街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个名字。
那些在公园长椅上徘徊的失业者、在公寓里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此刻全都不约而同地冲上了阳台,点亮了每一扇窗户。
原本死寂的夜空,仿佛被瞬间点燃。
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喊与汽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东京长久以来的冷漠与沉闷。
在这场近乎失控的宣泄中,人们宣泄的不仅仅是对一位伟大作家的敬意,更是在宣泄这该死的、令他们感到窒息的泡沫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