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日,白厅宫的那间会议室里,一场国务会议正在召开,气氛依旧凝重而压抑。
克伦威尔坐在上首的高背椅上,脸色很不好。
除了身体健康原因让他倍感憔悴和虚弱外,还有国内紧绷的经济形势,糟糕的加勒比战事,以及陷入僵局的弗兰德斯战役,这一切都让他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
几名国务委员和重要的事务官员坐在长桌的两侧,面前各自堆着厚薄不一的文件。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假装记录,有的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的某一条木纹,没有人敢迎接克伦威尔投来的目光。
在对近期爆发的爱尔兰叛乱做出明确的处置安排后,克伦威尔直接点名国务秘书兼情报总长约翰・瑟洛,让他汇报国内外的大局形势。
“殿下,”瑟洛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地说道:“我先向你汇报一下弗兰德斯战场的情况。”
“蒙塔古将军率领的海峡舰队四十余艘舰船,自四月初,便已对该地区所有港口和航道进行了彻底的封锁。”
“封锁线从敦刻尔克一直延伸到格拉沃利讷,昼夜巡逻,确保西班牙本土无法向弗兰德斯调集兵力和物资支援。”
“西班牙人的舰队曾进行了三次尝试性的突破,最近的一次是在六月十九日,距离敦刻尔克港外不到五英里。但每一次均被蒙塔古将军击退,西班牙人为此损失了至少五艘战舰,而我方仅有两艘受创,已返回朴次茅斯港船坞维修。”
克伦威尔听了,微微点头。
“陆军方面……”瑟洛继续说,语气有些凝滞,“席勒将军率领的六千陆军,随同两万法军,仍在继续围攻敦刻尔克等要塞。”
“敦刻尔克、贝尔格、格拉沃利讷,三座要塞互为犄角,构成了弗兰德斯沿海防御体系的核心,联军在强攻数次后,均未有任何实质性突破,反而遭到西班牙守军的强力反击,士兵伤亡已超过三千余。”
“有鉴于此,联军统帅蒂雷纳元帅决定调整战术,不再发动强攻,转而以长期围困的方式加以消耗,等待守军的弹尽粮绝。”
“他给出的判断是,敦刻尔克等要塞的守军可能会坚持两到三个月。届时,我们才能通过饥饿迫使他们打开城门,放弃所有防御。”
克伦威尔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进展很不满。
长期围困意味着时间,时间则意味着宝贵的军费会被无谓的消耗。
问题是,英格兰的财政还能撑得住吗?
瑟洛沉默了十几秒钟,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加勒比海,”他的声音稍稍放低了一点,可能知道接下来要汇报的消息会让护国公更加不悦,“那里的情况,比弗兰德斯要严峻得多。”
“贸易……近乎停滞。巴巴多斯的蔗糖,在过去近一年时间里,能安全运回本土的仅寥寥几船。由于供应短缺,国内市场上充斥着大量走私蔗糖。
“这些糖来源复杂,有的是尼德兰人从巴西运来的,有的是法国人从马提尼克运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新华人所精炼加工的高级砂糖,主要是通过中间商转手卖给尼德兰人、再由尼德兰人联手国内那些利欲熏心的不法商人走私入境。”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英格兰人在加勒比海的贸易被新华人彻底搅乱,而那些从新华人手里流出的精炼砂糖,却通过尼德兰人的商船秘密进入了伦敦和布里斯托尔的市场,赚取英格兰人的金银。
“我们正在加大稽查和惩治力度,海关将在各主要港口增设了大量缉私船,在码头也会增派了人手,尽可能地堵住那些非法走私入境的蔗糖。”
瑟洛翻到下一页,语速变得更慢了:“受加勒比海局势影响,国内糖业商人的情况,相当不乐观。那些在蔗糖贸易中投入了大量资金的投资者和货主,现在面临着货物无法运出、资金也无法回笼的窘境,损失极为惨重。”
“据我所掌握的信息,伦敦已经至少有九家商行宣告破产,还有十余家正在破产的边缘挣扎。”
说着,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委员,但每个人都低着头,无人回应他的目光。
会议厅里非常安静,就连呼吸似乎都在刻意的放轻。
瑟洛再翻开一页,心下微微叹了口气,全都是坏消息:“北美殖民属地那边,与本土的联系时断时续,不时有商船遇袭的消息传回。不过……”
他略作停顿,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克伦威尔:“不过,登陆劫掠北美沿海港口和城镇的事件,近几个月来有所减少。”
“去年秋天那几次袭击之后,新华人似乎改变策略,将重点更多地放在了海上拦截上,而不是陆上攻击。这可能是出于减少自身伤亡的考虑,也可能是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同时支撑海陆两种作战模式。”
“而殖民地的几座主要港口,波士顿、纽波特、普罗维登斯均已加强了防御,港口入口处修建了炮台,民兵也增加了巡逻。”
“但是沿海渔业和商业已经遭到重创,商人和渔民不敢贸然出海……”
“唐宁跟新华人谈的怎么样?”克伦威尔突然开口打断了瑟洛的汇报。
“殿下,”瑟洛稍事一怔,随即回应道:“上周,唐宁从海牙传回消息。他已经与新华驻欧总代表许见深进行了三轮会谈,并相互提出了各自初步的和议条件。”
“新华人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截至目前,还没有任何松动,要求我们予以赔款、道歉、惩治挑起事端的责任者。”
“他们的原话是,‘英格兰需要拿出承认错误的态度,才会结束双方之间爆发的军事冲突,继而恢复和平’。”
“关于赔款,他们开出的金额是五十万英镑,以黄金和白银支付,分期或一次性支付可以谈判,但总额不变。”
“至于道歉,他们要求英格兰政府正式并公开地就‘挑起武装冲突’一事表示道歉,且愿意为此负责。”
“第三,就是惩治挑起事端的责任者。新华人要求我方将那些‘在加勒比海对新华采取敌意行动的具体责任人’交付他们处理。”
“唐宁在报告中写道,新华人没有提供具体的名单,但结合上下文分析,这个‘责任者’很可能是指我方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军事指挥官,包括海军上将威廉·佩恩、陆军中将维纳布尔斯,以及那支远征舰队的部分高级将领。”
瑟洛看着克伦威尔,语气沉重:“以上三项条件,新华人称之为‘恢复和平的前提’。唐宁认为,新华人的态度是严肃的、有底线的、不打算在这些核心条件上做出实质性的让步。”
“换句话说,”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是艰难地说道:“他们要我们跪下来,承认我们错了,然后掏出五十万英镑,再把我们最好的军事将领交出去给他们审判。”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克伦威尔没有说话,但下颚崩得紧紧的,显然愤怒至极,却强自忍着。
沉默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瑟洛:“约翰,你说,新华人在加勒比海和北大西洋已经持续了近两年的军事行动,他们难道就不会感到疲惫吗?”
瑟洛看着克伦威尔,似乎在思索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所隐含的真实意义。
护国公可能不是在问一个战术问题,而是在问:敌人会不会自己坚持不下去?
“殿下,”他低声说道:“他们有……西班牙人。”
克伦威尔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是呀,他们有西班牙人。
他们的战舰可以停靠西班牙在加勒比海的诸多殖民据点的港口,古巴、牙买加、波多黎各、伊斯帕尼奥拉。
那些港口有船坞,有仓库,有淡水,有补给。
他们的官兵可以在岸上休整,伤员可以得到治疗,船只可以进坞维修。
可以说,新华人在加勒比海,就像在自家主场一样。
他们为什么会联合呢?
就因为我们主动攻击过他们的殖民据点?
现在,想要结束这场冲突,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五十万英镑!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搁在英格兰王国的财政收入上,它不是一个可以让国库倾尽所有天文数字,但也绝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一笔款项。
财政上挤一挤,硬着头皮也能拿得出来。
但就这么给新华人,而且作为赔偿,克伦威尔委实不甘心。
而且,也让人心疼。
那笔钱本来可以用于其他的地方,比如扩充舰队规模,采购陆军装备,修建加固堡垒,或者抚恤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家庭。
每一枚银币都有它该去的地方,而现在,有人要从英格兰的口袋里掏走五十万英镑,搬到那个新大陆国家去。
更何况,随着英格兰与法国军事同盟协议的签订,大批舰船和陆军已进抵法国,共同针对西班牙发起军事行动。
这场军事行动至少要消耗数十万英镑。
财政压力还是非常紧张的。
而受战争影响,英格兰在加勒比海及北大西洋贸易遭重创,让财政收入更是雪上加霜。
原本每年能给国库贡献数十万英镑的贸易线,如今已经成了一个不断向外流血的巨大伤口。
克伦威尔的目光从瑟洛的身上移开,转向长桌的另一端。
“马丁,”他轻声说道,“你来说说国库的情况。”
马丁·诺埃尔,护国公执政府首席财政顾问,一个从内战中一路追随克伦威尔走来的老臣,一个在账本和数字中泡了半辈子的人。
听到克伦威尔的提问后,他的眼角跳了几下,随即缓缓打开面前的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快速浏览了文件中早已熟稔的一串串数字,低沉地汇报道:“殿下,受战争影响,去年的财政收入较上一年(1655年)整整减少了三十万英镑,实际收入仅为一百三十五万英镑。”
克伦威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而去年全年支出--请注意,这还只是我们能够统计到的、经过审计确认的支出,还有许多隐蔽的、暂未入账的、以及尚未报销的支出不在其内--则高达两百四十万英镑。”
“财政赤字……一百零五万英镑,为共和国成立以来历年赤字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