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威尔伸手使劲摁了摁有些发紧的太阳穴:“那今年的情况呢?”
诺埃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殿下,今年的情况更糟糕。”
“截止到目前,财政收入仅为五十二万英镑。而按照趋势来估算的话,全年的收入预期,可能会比去年还要低。我的估算是一百一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最悲观的情景可能跌破一百万。”
“而支出项,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增加更多。为了履行对法国的承诺,出动海陆军前往欧洲大陆,军费支出暂时为四十万英镑。这还只是直接军费,不包括后勤、运输、伤病员抚恤等间接支出。”
“若是,加上国内各地驻军费用,包括英格兰各地驻军、苏格兰管控、爱尔兰维持占领,上半年的军事开支将达八十万英镑。”
“另外,海军舰队的日常维护、巡航,以及改装部分战舰、研究仿制新华快船以及开花弹方面,支出的费用为五十五万英镑。”
“这部分支出我没有办法砍,也不建议砍,为了战争的需要,这些工作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也是必须尽快推进的。”
“因为海军方面给出的理由是,如果我们不研究他们的快船,我们在海上就永远处于速度劣势;如果我们不仿制他们的开花弹,我们在炮战中就永远低人一头,这是我们海上生死存亡的大事。””
“除了军事开支,还有议会与护国府开支、司法系统、地方行政、教会与慈善救济等日常开支,这部分相对固定,在二十万英镑左右。”
“我已经尽可能地压缩了,但有些钱不能省,比如法官的薪俸,比如地方治安官的补贴,省了的话,连治安都维持不住。”
“哦,对了,我们还需要支付历年债务利息,这笔钱在十万英镑上下。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因为我们在不断借新债。”
说完这一长串数字,他抬起头来,看着克伦威尔:“殿下,目前财政赤字……一百一十万英镑,这就是共和国上半年的财政情况。”
“资金缺口,目前主要靠伦敦金匠(银行家)的借贷、变卖王室和教会的地产,以及发行短期国债来填补。”
“不过,我要提醒一下,金匠们的利息已经从去年秋天的百分之八涨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十二,而且他们越来越不愿意借给我们了。”
“他们的理由是‘风险太高’,政府偿还能力持续减弱。”
“变卖原有王室地产的收入也是一次性的,卖一块少一块,卖完了就没有了。”
“我们已经卖掉了温莎城堡周围的大片土地,卖掉了汉普顿宫的一部分庄园,卖掉了查理一世时期的大量王室林地和农场。这些土地一旦出手,就再也回不来了。”
“短期国债,我们今年上半年已经发行了三轮,第四轮正在准备中,但认购的金额一次比一次少,认购者一次比一次犹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即使如此,仍有巨大缺口。即便我们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上,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把所有能挤出来的资金都集中起来,财政仍然有一个巨大的、填不满的窟窿。”
“若是弗兰德斯战场陷入长期僵持,加勒比海和北大西洋的贸易航线持续被阻断,到时候整个执政府的财政将面临难以为继的局面。”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战争恐怕……无法再继续下去。”
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大家都知道财政情况很糟糕,但没想到是这般严峻。
一切的源头就在加勒比海,在新华身上。
不然的话,海上贸易所贡献的税收,巴巴多斯的蔗糖换回的真金白银,北美殖民属地的商业往来和汇兑收益,多少能给执政府带来数十万英镑的收入,填充已经快要见底的国库。
而现在,加勒比海仍在持续失血。
弗兰德斯战场,护国公又开一局。
财政,即将--不,已经崩溃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
克伦威尔面色阴沉,扫过在座的几位国务委员和官员。
他期待有人站出来,能替他完美解决或者有效地消缓目前所面临的困局。
但所有人皆低头不语。
没钱了。
谁也变不出来。
一旦财政枯竭,战争将无法继续下去。
战争无法继续,护国公的威望就会遭到削弱。
而护国公的威望一旦被削弱,那些在暗处蛰伏已久的势力,保王党人、长老会派、共和派中的反对者、军队中的野心家,就会一个又一个跳出来,挑战他的权威,甚至覆灭他所建立的护国公执政府。
英格兰从原先的本土防卫,转向欧陆加北大西洋双线战争,导致军费暴涨,财政入不敷出,这个问题就这么摆在这里,像一个死结,没有人知道怎么解开。
克伦威尔的目光在会议厅里扫了一圈,最终收了回来,落在那扇被阳光照得通亮的拱形窗上。
窗外的天空明亮而灿烂,没有一丝云。
泰晤士河的方向,灰白色的水汽在地平线上形成一条淡淡的长带,将天空与水面包裹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就像英格兰现在的处境一样,分不清哪里是出路,哪里是绝路。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窒息时,克伦威尔突然开口了:“你们说,我们若是将某块海外殖民地转交给新华人,从而换取他们放弃赔款,然后结束战争,这是否可行?”
瑟洛愕然地望过来。
割地!
这个想法,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但害怕护国公放不下脸面,谁也不敢主动提。
因为,这涉及共和国政府的威望,也关乎克伦威尔的声誉。
因为,在此之前,英格兰尚无战争失败而割让领土的先例。
即便是被推翻的斯图亚特王朝,被认为是腐朽而没落、奢侈而无能的的王室政权,也没有对外割让任何一块土地。
“殿下,你的意思是……”瑟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将某块海外殖民地转交给新华人,以此换取和平?”
“用土地……赎买和平?”
克伦威尔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发紧。
“哪块殖民地?”瑟洛小心地问道。
难道是从北美属地中选一个?
挑一个最不值钱的、人烟最稀少的、用处最小的?
“新斯科舍。”克伦威尔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
新斯科舍,原法属阿卡迪亚。
那块地方……
三年前(1654年3月),英格兰派出一支远征舰队,准备进攻荷属新尼德兰(今纽约)。
但没想到,就在舰队出发没多久,英荷战争提前结束了。
双方在威斯敏斯特签署了和约,英格兰和尼德兰之间的敌对状态正式解除。
远征舰队的攻击目标--新尼德兰,突然变成了一个“友邦”的领土,不能再动手了。
可是,舰队已经出海了,士兵们也已经在船上了。
就这么掉头回去,不战而返,岂不是徒耗军费?
于是,克伦威尔立即派出快船,给远征舰队指挥官罗伯特·塞奇威克下了一道命令,择机夺取法国在北美的据点。
远征舰队收到命令,在波士顿休整数日后,立即掉头北上,未费太多力气,便轻松攻占了阿卡迪亚。
法国在阿卡迪亚的驻军只有不到一百人,分布在几个分散的小型据点里,最大的堡垒也不过是木栅栏围起来的土墙,根本经不起英格兰战舰上的火炮轰击。
不到一周时间,整个阿卡迪亚,从芬迪湾到圣劳伦斯湾便全部落入了英格兰手中。
深陷于法西战争中的法国当局根本无力进行报复,只是进行了一番严正抗议,便默认了英格兰人的既成事实。
待英格兰向西班牙宣战,随后与法国就建立军事同盟进行谈判时,克伦威尔要求法国方面承认该地区归属英格兰。
谈判桌上,尽管法方代表的面色不太好看,但最终在迫切的军事需求下,还是无奈地点了头。
如今,克伦威尔突然提出将这块没啥油水的殖民地转给新华人,以换取双方停战和议的机会。
众人听了,皆心中打鼓。
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个问题。
新华人会要那块破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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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657年英国占领下的阿卡迪亚地区,核心位置在现今新斯科舍半岛+新不伦瑞克+缅因州沿海,大体覆盖今加拿大海洋省份+美国缅因州北部,边界大致到肯纳贝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