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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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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7年8月19日,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阿姆斯特丹的港口已经醒了。

  天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漫上来,将码头边如林的桅杆染成一排排细密的金线。

  几只海鸥在桅杆间穿梭鸣叫,翅膀掠过帆索时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水珠。

  远处,一座座船厂里已经响起了锤击声和锯木声,与近处码头上搬运工们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座繁华港口每日不变的日常晨曲。

  一支由三艘“弗鲁特”商船组成的船队停靠在阿姆斯特丹港最东侧的码头上,正在做着最后的出发准备。

  它们体型宽大,船底平缓,吃水极深,船舱容积大得惊人。

  船舱里装满了货物,主要是呢绒、亚麻布、金属器具、火枪、火药、鲱鱼、奶酪、以及从德意志各地运来的谷物和葡萄酒。

  这些东西将跨越浩瀚的大西洋,运抵新尼德兰,然后再分销到美洲内陆印第安部落,从那里换取珍贵的皮毛。

  它们的船身漆成深褐色,水线以下涂着防蛀的焦油,船尾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舵楼上方刻着一行小小的船名。

  这就是典型的荷兰弗鲁特船,不是为了炫耀武力,不是为了彰显威严,一切都是为了效率,为了成本,为了让每一寸舱容都能装下更多的货物。

  “飞翔的泽兰号”的船长扬·范德赫拉克正站在主桅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铜制测角仪,正抬头观察着桅杆顶部的风向旗。

  “左舷的帆索再紧一紧,”他对身边的大副说,“进了大洋,松一寸就会磨断。”

  大副是个三十出头的红脸汉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身朝前甲板走去,边走边挥手招呼水手们干活。

  船上的水手们都在忙碌。

  有人蹲在甲板上整理缆绳,将粗重的麻绳一圈一圈盘好,码放整齐。

  有人在检查帆布,手指沿着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摸索,寻找可能存在的破损。

  还有几个年轻的水手被派去底舱,清点那些成桶的腌肉、干面包和淡水储备。

  范德赫拉克从主桅下走向船尾,经过中舱时,伸手拍了拍堆叠在甲板上的几只大木桶。

  木桶里装的是咸鱼,足够船上三十名船员吃上大半个月的量。

  他又弯腰看了一眼绑扎在舷侧的几只小艇,确认绳索已经系牢,不会被海浪冲走。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码头上,送行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即将远行的亲人或朋友做最后的叮嘱。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站在水手面前,眼眶泛红,嘴唇微颤,终究无言。

  水手轻抚婴儿头顶,转身大步踏上踏板,未曾回头。

  不远处,白发老妇人往中年船员的包袱里塞东西,反复叮嘱:“干酪、烟叶、袜子……到了记得托信回来,多远都要托信回来。”

  船员抓紧包袱,弯腰吻了吻老人的额头,默然登船。

  这就是阿姆斯特丹港每天都会上演的场景。

  在这个以商业和航运立国的国家里,出海远行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日常,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成为永别,每一句叮咛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恐惧和期盼。

  在码头上一个略微僻静的角落,远离那些喧闹的人群,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体面的深色外套,戴着宽檐帽,举止之间透出一种与周围码头氛围格格不入的沉稳气质。

  这是新华公使团的外交人员,为首之人乃是新华驻欧全权代表兼西班牙公使许见深。

  按照他的身份地位,以及目前繁杂交错的外交事务,他是不需要亲自来码头送行的。

  光是这几天积压在他案头的文件就有一尺多高,西班牙宫廷关于加勒比海军事合作的密函、荷兰东印度公司关于亚洲航线合作的意向书、法国枢密院关于加勒比海殖民地商业往来的照会、英格兰那边通过中间人辗转递来的试探性接触信件……

  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处理,每一条都需要他做出判断。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要送走的这几个人,不是普通的回国述职的外交人员。

  他们携带了使团近半年来所取得的最重大的外交成果,以及从欧洲宫廷、商业中心和情报网络中搜集到的诸多密报信息,需要亲自送回新华本土。

  许见深的目光从停靠在泊位上的三艘商船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浩深,”许见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透着一种长者的关怀和上司的期许,“此次返回本土,当要将欧洲之要务详尽地汇报于内阁和委员会。”

  “如此,这两年来,我们新华在欧洲的外交取得重大突破,影响力也逐渐开始显现。”

  “虽然,我们目前尚不能左右欧洲局势,但对大西洋乃至加勒比海,却有了一定的话语权。汇报情况时,要客观,要实际,更要详尽。”

  他看着孟浩深,语气加重了几分,“不要报喜不报忧,也不要报忧不报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孟浩深闻言,立时躬身应道:“属下谨遵总代表嘱托,定会将此间情况翔实而客观地报告。好与坏,得与失,成与败,皆如实呈报,不敢有丝毫隐瞒或粉饰。”

  “嗯,很好。”许见深微笑点头,神色间露出一丝欣慰,“回到始兴城,代我向孟委员问好。就说,他当年的教诲,我许某一直铭记在心。”

  “当年,若不是孟委员的谆谆教导,以及对我们驻欧使团所做出的一系列高瞻远瞩的指导和规划,这几年的外交工作也不会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

  孟浩深听到这里,脸上显出几分尴尬来。

  他当然知道许见深口中的“孟委员”指的是谁,那是他的父亲,孟胜新。

  虽然,他已于数年前卸任,但却担任着新华战略发展委员会副主任的职位。

  在外交事务部,乃至驻欧公使团,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孟胜新的儿子,但每次许见深这样郑重其事地提起,他仍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始终在承受父亲的恩荫一样。

  “对了,”许见深似乎注意到了孟浩深脸上的那一丝不自在,便及时转移了话题,朝身后的随员招了招手。

  那名随员立刻上前,将一只皮箱递了过来。

  “这些礼物还需麻烦浩深代我转交孟委员,以表达我的敬拜心意。”许见深接过皮箱,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将它递给孟浩深。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主要是我在西班牙、法国收集的一些书稿文册,以及若干西洋油画和文物,我想孟委员在研究考证欧洲历史和文化时,或许都能用得上。”

  许见深说着,将那只皮箱递到了孟浩深手中。

  孟浩深双手接过,低头应承道:“是,总代表。返回始兴后,我会向父亲转交总代表的礼物及心意。”

  许见深闻言笑了笑,再次拍了拍孟浩深的肩膀。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众人又寒暄了约莫一刻钟。

  三艘商船上陆续传来了起航的号令声,尖利的哨音,浑厚的喊叫,以及绞盘转动时那种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出航船队陆续升起风帆,缆绳也被一一解开,告别随即结束。

  孟浩深等一行三人登上中间那艘船的舷梯,在船舷边站定,转过身来,挥手向岸上的公使团人员告别。

  这三艘船隶属于荷兰西印度公司,每艘弗鲁特商船的吨位大约在四百到五百吨之间。

  由于孟浩深等人的身份是新华外交人员,加上西印度公司的几位董事提前打了招呼,船长将他们当做了最为尊贵的客人,把最好的一间独立舱室给了他们。

  那个舱室不是普通的水手舱,而是船长的私人舱室,位于船尾,通风最好,采光最好,也最不受海浪颠簸的影响。

  船长本人则搬去和大副挤在一起。

  舱室不大,大约七八个平方,但在这个时代的船上,这已经算是极为奢侈的空间了。

  一张固定的木床靠在一侧,床上的被褥虽然粗陋,但还算干净。

  床下是几个抽屉,里面放着船长私人的衣物和杂物,已经被腾空了一半。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固定的桌子,桌面漆面已经磨得斑驳,但打磨得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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