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只铜烛台和一只陶土水杯，墙角有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搁着一只航海用的黄铜象限仪和一摞海图。
与孟浩深同行返回新华本土的同伴一共有两位。
一个是陆军参谋中尉陈谊，在使团中负责搜集和整理欧洲各国的陆军编制、装备和战术等军事情报。
另一个是情报总局的分析员刘韬，对欧洲各国政治、经济、民生以及科技等方面的信息进行分析和整理。
三人将把各自的行囊安置好之后，便围坐在那张固定的桌子旁，就着一壶热茶，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船队离开码头，先是缓缓北行，驶入那条连接马肯湖和北海的重要运河。
这是阿姆斯特丹最繁忙的水道，每天有成百上千艘船只从这里经过，向内陆运去从海外带回来的香料、蔗糖、染料和金银，向外海运去荷兰人生产的布匹、奶酪、鲱鱼和陶器。
运河两岸，景象甚是壮观。
沿岸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造船厂以及相应的配套工坊，一眼望过去，连绵不绝，几无尽头，到处都是一座座干船坞。
每一座里都趴着半成品的船体，龙骨已经铺好，肋骨一根根竖起来，像是巨兽的骨架。
远处，还有更多的船台和工棚，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内陆的运河深处。
风车的叶片在晨风中缓缓转动，用它们不知疲倦的手臂为锯木厂提供动力。
那些锯木厂，数量之多，分布之密，令人咋舌。
来自波罗的海的橡木和松木，来自挪威的冷杉，来自莱茵河上游的榉木，被风车驱动的锯机切割成标准尺寸的板材和方料，然后运往各个造船厂，变成一艘艘商船的肋骨和皮肤。
据阿姆斯特丹商会的统计，这座城市及周边至少有八百余座风力锯木厂。
八百余座。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荷兰人在木材加工上的规模和生产效率，碾压了整个欧洲。
英格兰人造一艘船，从砍树到加工成材，再至龙骨铺设，到最后建造完成，至少需要十二至十八个月。
而在荷兰，只需要五个月。
标准化预制，风力锯木厂，再加上专业分工，这就是是荷兰航运霸权的关键工业基础。
在这种生产模式下，荷兰人造船的成本只有英格兰人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二，而载货量却多出一倍，所需的船员还少三分之一。
荷兰人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了极致的效率。
尤其是，赚钱。
船只在运河中穿行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了宽阔的马肯湖。
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风力也大了不少，船队开始调整帆索。
陈谊从舷窗外收回目光，感慨道：“这荷兰人啊，真是把每一条水道都变成了金银水道。你看看这些船，密密麻麻，比阿姆斯特丹大街上的马车还多。”
“他们就像一群辛劳的的蚂蚁一般，忙忙碌碌，永不停歇。”
孟浩深笑了笑，接过话来：“是呀，荷兰人以不足两百万的人口，却撑起了整个欧洲，不，应该是整个世界最大的航运产业，所掌控的商业渠道和规模，更是超过所有国家和地区加在一起的总和。”
他顿了顿，眼中透着一丝钦佩：“据荷兰航运同业行会提供的数据，他们整个国家拥有的商船数量高达一万五千多艘（含远洋、近海、内河、渔船），光是大型远洋商船就有两千五百艘（多为300-800吨），总吨位四十五万吨。”
“这是什么概念？整个欧洲商船总吨位的百分之七十以上，都在他们手里。全世界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商船吨位，都挂着荷兰的旗帜。”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新华也能有这般航运规模和体量。”
“荷兰人有整个欧洲的人力资源可以利用，自然能有如此规模的商船数量和航运地位。”陈谊听了，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咱们新华的航运发展速度并不比荷兰人慢多少。”
“经过三十年的持续扩充，我们新华的商船数量好像也有七百艘了吧。而且，我们建造的远洋船只体型更大、吨位更重，总吨位数量近十二万吨，也就比英格兰少两三万吨。”
“若是将那些数量众多的千吨级移民专用船统统都改为货运商船，或者本土的几家造船厂转变生产方向，以建造货运商船为主，我们新华的海上货物总运量规模在未来十几年时间未必追不上荷兰人。”
“瞧你说的这话。”刘韬摇摇头说道：“咱们新华的航运发展战略，在未来二十年时间里，那可是以移民为主，货运为次，重点经营跨太平洋贸易及大明周边航线。这是基于我们国家所处的地理位置、人口规模和战略目标的整体判断。”
“所以，在未来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我们新华的货运商船的增长速度肯定比不过荷兰人，它们依旧可以继续坐稳全球第一航运大国的位置，这一点短期之内怕是难以改变。”
“那可不一定。”陈谊说道：“这荷兰地处四战之地，东边是德意志诸邦，南边是法国，西边隔着海峡是英格兰，说不定哪天又卷入战争之中，被人家给狠狠教训一顿。”
“到时候，受战争影响，荷兰人的航运业必将遭受重创，就像数年前爆发的英荷战争，商船加上渔船，被英格兰人劫了一千多艘，海上航线几乎被掐断。”
“再多来这么几次打击，以荷兰这副小身板，最后能扛多久？”
“你可莫要小瞧了荷兰人的决心和力量。”刘韬说道：“数年前，荷兰人在跟英格兰持续两年的战争中，吃了大亏，但人家反应的速度相当之快。”
“四年前（1653年），他们刚刚挨了打，联合省议会就批准了第一期三十艘造舰计划，拨款两百万盾。”
“第二年，随着荷兰人在海上损失连连，他们的议会又追加了第二期三十艘的造舰计划，合计六十艘。”
“这两批舰船已于近两年陆续下水入役，加上此前存在的五十余艘各型战舰，荷兰海军已拥有一百一十艘到一百二十艘战舰，纸面实力已经超过了英格兰。”
“要是他们两家再打一场，最后的胜负归属，那可就说不定了。我觉得吧，在遭到我们与西班牙的联合打击下，实力受损的英格兰人多半不是荷兰人的对手了。”
“你咋这么清楚？”陈谊怔了一下。
“呵呵，我们做情报的，如何会不清楚这些信息？”刘韬笑了笑，“在荷兰这个国家，就没什么信息能保密的。”
“即便荷兰海军实力增长迅速，能击败英格兰这种海军强国，但他们的陆军力量可不怎么强。”陈谊说道：“万一，哪天遭到德意志诸邦或者法国的进攻，可就讨不了好了。”
“而且，荷兰整个国土地势低平，一马平川，几无任何险峻地势，很容易被外敌侵入境内。”
“恩，这对荷兰人来说，倒是一个麻烦事。”刘韬点点头，认可陈谊的说法，“所以，像荷兰这种以海上立国的小国，除了加强海军力量外，最重要的是要搞好合纵连横之策，在欧洲多拉几个能打的盟友，以防强邻入侵，这样才能确保国家的安全。”
“你说的强邻，是指法国吗？”孟浩深突然插话问道。
“没错，在陆地上，能构成对荷兰威胁的只能是法国。”刘韬点头说道：“至于北边的丹麦，东边的德意志诸邦，实力皆弱于荷兰，不足为虑。”
“但法国不一样，人口十倍于荷兰，军队规模同样也是荷兰陆军的十几倍。再加上荷兰国土狭小，纵深不大，一旦与法国交恶，必然难以抵挡对方的汹涌攻势。”
“那你觉得荷兰人该拉拢哪个国家作为其陆上强援？”孟浩深又问。
“最好的打手，自然是他们原先的宗国西班牙了。”刘韬悠然道：“若是两国结盟，正好一南一北将法国夹在中间。”
“战端一起，西荷两国陆军前后包抄，海军再封锁袭击法国海岸，即便不能彻底击败法国，但也会让其进退失据，难以兼顾。”
“不过，以目前两国积存的恩怨和政治互信度，怕是很难结成军事同盟，共防法国。”
孟浩深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基于美洲及加勒比海共同的利益，西班牙是新华最为重要的战略伙伴，承担着阻断其他欧洲势力介入美洲事务的防火墙作用。
任何“侵犯”或者“破坏”西属美洲安全和经济秩序的外来者，都会遭到新华与西班牙两国的联合反击。
而荷兰，政府似乎非常看重这个国家，在外交层面上将其定义为欧洲战略支点，在经济上将其作为新华商业扩张的触手。
荷兰人的商船遍布世界各大洋，他们的商业网络和金融体系渗透进了每一个重要市场，这些资源如果能够为新华所用，将会带来巨大的战略收益。
因而，在新华的外交布局中，曾生出一个大胆而又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是“撮合”西班牙与荷兰实现政治和军事上的和解，最终建立一种军事互助的同盟关系。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且不说，新华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来捏合这两个老冤家和解。
即便有，就西荷两国长期积累的敌对情绪和海外利益的争夺状况，那也无法让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
船舱里，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船身在波浪中轻轻摇晃，甲板上的水手们不时传来吆喝声。
三艘荷兰商船驶出水道，进入北海，朝着英吉利海峡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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