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7年9月18日，北大西洋。
天很低，云很厚，风也很大。
荷兰西印度公司的三艘商船排成一路纵队，在五六级的西风中鼓帆前行，船尾拖出三道长长的白色航迹。
船身在浪涌中缓慢地起伏，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更远的海面，每一次低头又像是要被灰色的海水所吞没。
孟浩深从舱室出来的时候，海风几乎立刻灌进了他的领口。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铜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又抬手压了压帽檐。
甲板是湿的，昨夜下过一场雨，木板缝隙里还积着水，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他扶着舷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的皮靴在湿木板上打着滑，走得很慢。
陈谊和刘韬已经在船尾了。
陈谊靠着右舷的栏杆，一只手抓着护栏上，一只手举着望远镜，眯着眼望向远处。
刘韬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支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眼睛也望着黑黢黢的海岸。
“要看看吗？”陈谊抬起下巴，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来，“那边就是……隐隐约约的岸线。”
孟浩深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交界处模糊得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随着焦距的调整，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岸线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陆地。
准确地说，是阿卡迪亚。
他能看见连绵不绝的森林，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深处，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绒毯。
海岸边有许多突起的岩石岬角，灰白色的岩石上长着低矮的灌木，被海风吹得向一边倾斜，树冠几乎贴着地面生长。
也有两三处小小的港湾，弧形的海岸线围出一片相对平静的水面，沙滩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黄色。
但港湾里没有船，沙滩上没有人，海岸上看不见炊烟，看不见房屋，看不见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有意思。”孟浩深放下望远镜，把铜盖合上，轻轻地说了一句。
“是呀，有意思。”陈谊笑着点点头，目光朝甲板上那些荷兰水手扫了一眼，“就是这破地方。”
“呵，破地方。”刘韬也笑了，“英格兰人就是想要拿这个换和平。”
“他们可真会算计。”孟浩深摇了摇头，“我看了半天，愣是没在这片海岸上找到一个像样子的居民点。法国人在这里经营了那么多年，就经营出这副模样来？”
“法国人对阿卡迪亚的兴趣本来就不大。”刘韬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真正看重的是圣劳伦斯河流域，那里有皮毛贸易的命脉，还有进入北美大陆腹地的水路通道。”
“相比之下，阿卡迪亚就是一个边角料，海岸线崎岖，良港不多，内陆多丘陵，除了东南沿海有一片还算平整的土地，其他地方基本上就是石头和森林。”
“法国人在这里的定居人口，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四百人，大部分是渔民和皮毛商人，连一个像样的行政机构都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陈谊撇了撇嘴，“英格兰人拿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跟我们做交易，是看不起我们呢，还是他们手里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都不是。”刘韬说，“这块地方值钱的不是那点鳕鱼和海狸皮，而是它的位置，以及它背后站着谁。”
孟浩深看了刘韬一眼，微微点头。
果然是做情报分析的行家，对欧洲列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看得比谁都清楚。
“你的意思是……”陈谊想到了什么。
“他的意思是，”孟浩深接过话，“英格兰人不是要给我们送地，是要给我们送一个大麻烦。”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船舷，望向那条正在渐渐远去的灰色海岸线。
船队在向西南航行，阿卡迪亚的海岸正在缓缓地移向右舷后方，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以下。
“阿卡迪亚是什么地方？”刘韬说道，“那是法国人最早在北美建立的殖民地之一。虽然没怎么开发，但在名义上，那是法兰西国王的领土。”
“英格兰人在几年前顺势出兵占了这块地，法国人一直耿耿于怀，只不过，现在他们需要英格兰人的军队和战舰来对付西班牙，就暂时搁置了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陈谊：“现在好了，英格兰人要把这块地转给我们新华。你说法国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从英格兰人手里抢走了本该属于法国的土地。”陈谊说道，“所以，他们会恨我们，而不是恨英格兰人。”
“对！”孟浩深点头说道：“而且，不止如此。我们跟西班牙人什么关系？虽然没有签正式的同盟条约，但谁都知道我们在加勒比海是穿一条裤子的。”
“而法国人跟西班牙人又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跟西班牙站在一起，就隐然站在了法国的对立面。若是再拿了阿卡迪亚，可就要让法国人嫉恨上了。”
“说白了，英格兰人就是想让我们跟法国人杠上？”
“何止是杠上。”刘韬接口道，“阿卡迪亚这个位置，远离我们新华本土，北边是新法兰西领地，西南边是新英格兰，南边是大西洋。”
“我们要是接了这块地，等于把自己的一个手指头伸进了别人的嘴巴里，法国人从北边咬，英格兰人从西南边咬，而且还没什么还手之力。”
“没错！”孟浩深附和道，“英格兰人的这个提议，妥妥的是在给我们挖坑，我们若是接了，可就大大得罪了法国人。”
一个多月前，英格兰代表在海牙跟新华公使团接触谈判时，突然就抛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新条件。
土地换和平。
即，英格兰人将他们夺占的阿卡迪亚领地转交给新华人，以换取新华方面停止战争、恢复和平的条件。
对于这个提议，新华方面的反应很谨慎。
公使团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按照外交惯例回复，会将包括这个条件在内的所有英格兰提议传回本土，等待内阁和最高决策委员会的决策。
但英格兰方面却很是急迫。
他们的谈判代表在每一次会面中都反复强调一点，要求双方先予停战，不再互相攻击对方的商船，待得到高层给予明确指导意见后，双方再就正式结束战争的问题继续谈判。
用英格兰人的话说，这是“为和平铺平道路的第一步”，是“重建两国友好关系的基础”。
对此，新华方面有保留地应允了英格兰的条件。
那就是英属北美殖民地沿海的袭击可以停止，但加勒比海地区将继续处于战争状态。
新华方面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非常“合理”。
英格兰远征舰队的不少战舰和陆军部队仍在该海域存在，对新华和西班牙构成严重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