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必须保持警惕，以防局势恶化。
除非，英格兰远征舰队主动解除武装，并置于新华和西班牙联合舰队的监督下，才能停止“军事戒备”的动作。
对于这个侮辱性的要求，英格兰自然不会应允。
在加勒比海地区，英格兰虽然处于战事不利的局面，但终究还没有投降，怎么能将舰队解除武装，还要置于新华-西班牙联合舰队的监督之下？
新华人此举，明摆着就是要继续阻断英格兰人的加勒比海贸易航线。
那些从巴巴多斯岛运出来的蔗糖，那些从背风群岛运出来的棉花和靛蓝，全都被堵在了港口里，一点也运不出去。
英格兰人的加勒比海贸易几乎停顿，殖民地种植园主和商人们怨声载道，伦敦方面所承受的压力相当大。
但英格兰人对此很是无奈。
海风呼呼地吹着，将他们三人的低语吹散在甲板上。
远处的水手们在整理缆绳，有人在高声喊叫着什么，粗犷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响亮。
孟浩深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出时辰，但他的肚子告诉他该用午饭了。
他拍了拍陈谊的肩膀，又朝刘韬点了点头，转身往舱室走去。
“我先垫垫肚子。”他说，“欧洲外交事务报告还需要进一步润色，分析资料也要多添加一些，就不陪你们吹海风了。”
他沿着舷墙慢慢往回走，到舱口的时候，费了一点劲才拧开门把手，闪身钻了进去。
啃了几口坚硬的黑面包，喝了一杯葡萄酒，孟浩深便取出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船身在轻微地摇晃，舷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也忽明忽暗。
他定了定神，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开始书写。
“……英格兰方面提出，愿将其所占之阿卡迪亚领地移交我方，以换取两国全面停战及恢复和平。初闻此议，似为英格兰人战事不利之下作出的让步之举，然细究其背景与意图，实包藏祸心，不可不察。*
“阿卡迪亚一地，原为法兰西王国在北美大陆之殖民属地，自法国人德蒙斯建立首个定居点以来，已历五十余年。”
“虽该地开发有限，人口稀少，产出不丰，然在法兰西王国之版图上，终究是有名有姓之领土。英格兰人于三年前趁西法战事正酣，法国无暇北顾之际出兵夺占该地，法国人至今念念不忘，只是欧陆战事缠身，暂时无暇西顾。*
“今英格兰人以此为饵，欲转送于我，其意不在和平，而在推祸。我若贸然接收阿卡迪亚，则法兰西必视我为仇寇。”
“其一，我夺其地也。在法国人看来，英格兰人是强盗，而我是买赃者；”
“其二，我与西班牙为盟，而西法两国战事不绝，仇恨甚深。两相叠加，法国对我新华之恶感将陡增，届时英格兰人坐山观虎，从容收拾其乱局，而我新华恐陷于两面受敌之窘境。*
墨水的痕迹在纸上慢慢干涸，泛着微微的光泽。
孟浩深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翻涌的声音隐隐传来。
略作思考，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职以为，对于英格兰人之提议，中枢应以明确之态度予以拒绝。拒绝之理由，当以“尊重法兰西王国在北美大陆之既有领土主权”为纲领。”
“公开声明我新华无意染指他国领土，亦不承认任何以武力夺取他国领土后转手让与第三国之行为的合法性。”
“如此，我不仅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亦可在法国人面前赢得好感，为日后之关系发展留下余地。”
“然，拒绝阿卡迪亚，不等于不可以从英格兰人手中索取其他领土。”
“职建议，若中枢仍有意以领土交割作为停战条件之一，可考虑将要求转向加勒比海背风群岛之若干岛屿，如安圭拉、尼维斯、安提瓜等。”
他写到这里停了下来，想了片刻，然后继续动笔。
“其理由有四：”
“其一，上述诸岛位于加勒比海东北部，距我开元岛（今特立尼达岛）不远，且处于顺风航线之上，帆船数日可达。”
“若得此数岛，可与开元岛形成掎角之势，互为奥援，构成一个完整的岛屿防御体系，极大增强我新华在加勒比海之军事存在。”
“其二，上述诸岛扼守背风群岛北部之门户，控制了自欧洲驶往加勒比海东部诸岛之航道要冲。”
“若我占据此数岛，于岛屿上修筑炮台，派遣战舰巡航，则英格兰人从欧洲向其在加勒比海诸殖民地运输兵力、补给、货物，要么从我之炮口下通过，要么绕行南线，徒增航程数日，成本大增。”
“其三，背风群岛诸岛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可种植甘蔗、烟草、靛蓝、棉花等经济作物，亦可发展为重要的贸易中转站，经济价值皆远在阿卡迪亚之上。”
“其四，上述诸岛目前属于英格兰人之殖民地，但驻防薄弱，人口稀少，我军若以优势兵力进剿，不难取之。且此诸岛非法国之旧土，不涉及法兰西之领土主权，我取之则不会引发与法国的直接矛盾。”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扫了一遍刚才写的那些字，觉得意犹未尽，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表达清楚，于是他重新蘸墨，补上了一段。
“综上，阿卡迪亚之地，不可取；背风群岛之岛，可取。英格兰人若真有诚意换取和平，当以真金白银、实土实地方可相抵，不得以一块烫手山芋糊弄于我。”
“职此前已在海牙向英格兰代表当面说明过我方的立场，但措辞比较含蓄，保留了回旋的余地。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方的态度应当更加明确、更加坚定，不容含糊。”
“职将随船携此建议返回本土，面呈中枢，届时再作详细汇报，请中枢决断。”
他放下笔，将笔记本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
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桅杆的顶端。
海面上起了雾，同行的另外两艘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用炭笔淡淡勾出的线条。
孟浩深把笔记本放回皮箱，锁好，靠在床铺上，闭上了眼睛。
9月19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孟浩深就被甲板上水手们的喧哗声吵醒了。
他翻身起来，披上外套，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和海藻腐烂的气息。
他抬头望去，神情顿时一震。
西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绵延不断的陆地在晨光中浮现出来，像是一条深色的绸带铺在淡金色的海面上。
那是陆地。
更准确地说，那是荷属新尼德兰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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