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场上,对手的死活,从来不是自己的事。
“易洛魁人想要独占整个湖区和圣劳伦斯河流域的皮毛资源。”斯泰弗森特总督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所以他们要彻底拔除法国人的势力。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法国人完蛋了,我们荷兰人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打仗的是易洛魁人,送死的是法国人,赚钱的是荷兰人。
“对了,”商务专员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今晚的几位客人,“你们新华人在伊利湖畔建立了一座据点,距离我们新尼德兰没多远了。”
“我听去那边收皮货的商人回来说,你们的那个据点规模不小,木墙围了一大片地,里面有好几栋房子,还有一座像模像样的仓库。”
“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是不是可以一起合作,共同经营皮毛贸易?我们西印度公司向来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从不拒绝朋友。”
“这一点,你们新华人在加勒比海已经亲身体会过了。你们需要船只运货,我们提供;你们需要转销明国奢侈商品,我们经手;你们在特立尼达岛的港口对外开放,我们的商船也经常停靠。”
“大家有钱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
他说话的语气热情洋溢,笑容满面,但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审慎的试探。
孟浩深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新华人在北美大陆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从大湖区的最西边到伊利湖畔的据点,这些地方距离荷兰人的贸易网络已经非常近了。
加上新华人在加勒比海的军事力量和西班牙盟友的分量,让荷兰人在跟新华打交道的时候,不得不多几分小心。
范·迪尔赛这番话,表面上是邀请,说着贸易合作的意愿。
但说到底,他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新华人在北美大陆的长远打算是什么,是想跟荷兰人抢生意,还是想坐下来谈合作。
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一种警惕:新华人会不会成为法国人之后,荷兰人在皮毛贸易中的下一个竞争对手?
这个问题,孟浩深此刻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中枢的决策者们是怎么想的,东拓司的远景规划是怎样的。
他作为驻欧公使团的外交官,对这一块的具体情况了解得并不深。
所以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着,端起酒杯跟范·迪尔赛碰了一下,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新华人做生意,向来也是讲规矩的,尤其注重合作共赢的贸易原则。”
范·迪尔赛听了,脸上笑意不减,举起酒杯,与孟浩深的杯子碰了碰孟。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相视一笑,各自把后半截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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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后,已经是深夜了。
孟浩深一行三人被安排至一栋两层的木屋,附近住的都是殖民地的中上层人士,环境整洁,也没有什么嘈杂的声音。
楼上是卧房,楼下是会客厅和餐厅,离总督府不远,走路大约五六分钟就到了。
房间明显被荷兰人提前打扫过了,还提供了干净的被褥,桌上放着一些洗净的水果和一壶热茶。
三个人在会客厅里坐下。
陈谊把靴子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
刘韬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吹着气,一边喝一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浩深也给自己的杯子里续了水,端着杯子靠着窗框站着,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黑漆漆的街道。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从宴会的菜肴一路转到荷兰人的酒量,又从荷兰人的酒量转到那位首席法官的假发到底歪了多少度,最后才慢慢转到了正经事上。
易洛魁人有火炮了。
而且,听荷兰人说话的语气,明显笃定是新华人提供的。
法国人快完了。
魁北克被围,撑不撑得过这个冬天还两说。
英格兰人这边,在经历一阵艰难的封锁后,日子也甚是艰难。
唯一获得最大好处的,是荷兰人。
准确地说,是荷兰西印度公司。
他们不仅在加勒比海将生意做得飞起,而且还在北美大陆左右逢源,从皮毛贸易中攥取了巨大利益。
竞争对手一个一个地倒下,或者忙着打生打死,市场便一个一个地空出来,他们就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拾贝人一样,弯下腰,把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财富一枚一枚地捡进口袋里。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就是荷兰人目前最好的写照。
1654年,受困于英荷战争的影响,他们丢掉了富庶的巴西殖民地。
巴西一丢,西印度公司的股票跌得几乎成了废纸,董事会里吵翻了天,差点就要宣告破产清算了。
但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们的财政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新华-西班牙-英格兰战争爆发了。
这场战争,就像是一场及时雨。
加勒比海的英格兰商船被新华人和西班牙人联合封锁,货物运不出去,物资运不进来,市场价格节节攀升。
荷兰人是这时候唯一能够自由进出加勒比海的中立国商船队,新华人不会拦他们,西班牙人把他们当朋友,英格兰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禁也禁不住。
于是,荷兰商船趁着这股东风,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加勒比海的每一个港口,从古巴到牙买加,从波多黎各到背风群岛,到处都是荷兰的商船。
再加上北美大陆这边的皮毛贸易红利,法国人倒下后空出来的巨大市场缺口,全部被荷兰人填补上了。
西印度公司一度因为巴西战争而濒临破产的财政,竟然开始逐渐“回血”了。
这便是否极泰来。
“你们说……”孟浩然突然转换了话题,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我们能不能通过陆路,穿过新尼德兰,经易洛魁联盟的领地,沿着大湖区返回新华本土?”
话音一落,刘韬和陈谊两人立时愣住了,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孟浩深。
“宴会上,荷兰人提及,在伊利湖畔有一处我们的拓殖据点。”孟浩深说道:“这说明东拓司已经将触角深入大湖区东部,距离东海岸可就没多远的距离了。”
“若是,我们找个向导带我们过去,岂不是就能沿着东拓司一路建立的据点,一站一站地往西走,穿过整个大陆,进抵新华弯。这条路,应该比走海路要节省不少时间吧?”
“这……能行吗?”陈谊嘴角抽了抽,一脸的震惊。
“好像……可以走过去。”刘韬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微微点了点头。
“问题是,易洛魁人好打交道吗?”陈谊问道。
“荷兰人向来与易洛魁人关系密切,若是让他们帮忙说项,应该可以借道易洛魁联盟的地盘,去往东拓司设立在伊利湖畔的据点。”
孟浩深说道:“只要到了那里,一切就好办了。我们便能获得东拓司的协助,不论是趟过大湖区,还是穿越大草原,都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没有问题吗?
刘韬与陈谊对视了一眼,眼中透着几分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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