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拿得住阿卡迪亚吗？”
李致明听罢，沉默了一会儿。
“再困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没有东拓司刚刚翻越东昆仑山、向大草原拓殖时那般困难。”
“那个时候，我们有什么？几百个人，几匹马，几辆牛车，扛着锄头和火枪就往东走了。”
“凭着一幅前期探索队画的一幅简易地图，翻越大山，穿过大草原，拓殖开荒，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冻死了多少人？”
“置身于荒芜人烟的沼泽之地，一脚踩下去，泥水没到大腿根，几个人在后面拽，前面的人越陷越深，最后有多少人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跟棕熊搏斗，跟狼群纠缠，跟生隙的土著部落打仗，死了多少人？那是难以计数。”
“更不要说建国初期了，我们的父辈所有的一切皆是从头开始、筚路蓝缕，在一片荒滩上建立起始兴城，那时候不过是一圈篱笆墙围起来的几十间窝棚。”
“我们现在条件可是比那个时候好多了，国内人口规模突破两百五十万，今年有望达到两百七十多万，在整个新洲大陆，对英、对西、对法、对荷，乃至对任何一个土著部落，我们已具有碾压式的人口优势。”
“而且，国内工业门类体系逐步完善。从钢铁冶炼到机械制造，从纺织印染到食品加工，从造船到建筑，我们什么都能自己造，不需要仰仗任何人。”
“论技术水平和生产规模，远远超过欧洲各国。我们的高炉比英格兰的高炉大，我们的机床比法国的手工模具更加精密，我们的造船速度也丝毫不比荷兰人的造船速度慢。”
“我们在这个大陆上，乃至这个世界，是唯一拥有较为完整工业体系的国家。”
“试问，在这种全面领先的情势下，我们如何不趁机加速扩张，将我们的领土推进到大西洋海岸？”
孟浩深怔怔地看着他。
时至傍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李致明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也让他的一双眼睛看起起来更加锐利。
在东拓司任职十年，他的这位大舅哥竟然生出如此雄心，俨然一副拓殖急先锋的模样。
他从前认识的那个李致明，不过是个做事认真、不善言辞的普通东拓司基层官员，最大的优点是踏实，最大的缺点是闷。
可眼前的这个人，气质昂扬，甚至是“野心勃勃”，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平和的样子？
二十多天前，孟浩深随着荷兰西印度公司的“商务考察团”抵达睢宁堡。
在那个被流感笼罩的堡寨里，他只休整了两天，在医生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感染流感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赶路。
他与荷兰人、与向导、与护卫一起，乘坐七八艘独木舟离开睢宁，进入汀澜湖。
湖面上的风大得几乎要把船掀翻，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船里的人从头到脚都被湖水浇透了。
中途在庆安堡稍事休整了两天，换了几件干衣服，吃了两顿热饭，睡了两个囫囵觉，然后继续赶路，最后进抵西河堡。
可巧的是，瀚泽湖拓殖分区专员李致明正好留驻于该地，这让孟浩深大感意外。
天气转冷得太快了。
大湖虽然没有完全上冻，但温度已经降至几度，夜里水面边缘甚至会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第二天太阳出来又化了。
这种天气已经不适合再行赶路了。
于是，他便与一行荷兰“商务考察团”在西河堡住了下来。
他与李致明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故交好友，还有一层更深的关系--姻亲。
他的妻子李闻瑾，是李致明的二妹，而他的四妹，则嫁给了李家老五，做了李致明的小弟媳。
正因如此，他们之间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该说什么说什么，吵完了拍拍肩膀，还是一家人。
至于他需要呈送中枢的一些外交文件，那些在船舱里写出来的关于阿卡迪亚、关于背风群岛、关于英格兰人的陷阱和荷兰人的算计的报告，他已经通过东拓司的邮路传递了出去。
经过十余年的持续拓殖开发，东拓司已经从东昆仑山至大湖区建立了一串横跨大陆的据点和驿站。
除了春天化冻、道路泥泞无法通行之外，其他时节都能畅通往返。
几乎每隔三五十公里便有一处拓殖据点或者小型驿站，换马、补给、歇脚、传信，一条完整的邮路已经运转了很多年，稳定得像钟表里的齿轮。
一封从西河堡发出的信件，一路向西，跨过湖区、穿过大草原、翻越东昆仑山，大约一个半月左右就能送到始兴城。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待等待始兴城那边的决策者们做出决定，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对了，你呈给中枢的报告中提及的阿卡迪亚处置问题，”李致明领着孟浩深走下瞭望塔，沿着木制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边走边说，“我认为许多地方有待商榷。”
孟浩深跟在后面，只是“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我们新华应该坚决地拿下阿卡迪亚。”李致明说道：“如此，我们便在大西洋沿岸有了一处稳固的基地。”
”不是那种临时性的季节性渔港，而是真正的永久性的海军基地。可以停泊战舰，可以驻扎军队，可以修船补给，可以作为一个支点，把我们的力量投射到大西洋上去的那种基地。”
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的最底层，李致明推开通往外面走廊的门，一阵冷风裹着从厨房飘来的炊烟味迎面扑来，吹得孟浩深眯了一下眼睛。
“可是，”孟浩深跟在后面走出楼梯间，将呢绒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阿卡迪亚远离我们新华控制区，从始兴港到阿卡迪亚，走海路要绕过整个大陆，穿过麦哲伦海峡或者合恩角，再沿着大西洋北上，航程几万里，跑一趟要三四个月。”
“走陆路更是困难重重，即便从睢宁堡出发，中间还隔着两座大湖以及一条圣劳伦斯河，要经过易洛魁联盟和法国人的势力范围，我们如何有效管理和经营？”
“就算把阿卡迪亚拿到手里，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块好看的色块，实际上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