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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湖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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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间有句老话,叫“过了腊八就是年”。

  这话在中原大地说得通,搁在万里之外的新洲大陆,也照样说得通。

  十二月初八(1658年1月11日),这是湖口堡(今加拿大桑德贝市)建立以来过的第七个腊八。

  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从瀚泽湖的方向漫过来,先染白了东边的天际,再一寸一寸地爬到堡子的寨墙上,最后落在那些覆着厚雪的屋顶上。

  堡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地上升,到了半空中才慢慢散开。

  腊八就是年,所有人都坚持这个说法。

  甚至,就连那些啥也不懂的土著原住民,也加入进来,跟着新华人一起乐呵。

  虽然湖口堡远离新华核心本土,能供应的各种物资不算丰裕,而且整个堡子人口也不多,上上下下拢共只有四百二十多口人,但这都不妨碍移民们热热闹闹地过腊八节。

  杀猪的声音从堡子西头传过来。

  那是头养了快一年的肥猪,毛色油黑,膘肥体壮,少说也有二百来斤。

  当它被几名壮汉死死的摁在条凳上,屠户握紧刀把,猛地捅入颈部,手腕用力一转,血便喷涌而出,准确地落入底下接着的木盆里。

  旁边有人递过一壶热水,有人拿来刮毛的刀,有人架好了褪毛的大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

  羊圈那边也没闲着,几只山羊被牵了出来,栓在木桩上,咩咩地叫着,声音透着一种不安。

  宰羊的汉子,一刀一刀地来,皮剥得完整,肉割得整齐。

  羊皮被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撒上盐,准备晾干了送到供销社去换几个银元。

  羊肉则被大卸八块,一半挂在屋檐下风干,一半留着这两天供左邻右舍凑钱买了去分食。

  整个堡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生肉的味道,但没有人觉得难闻。

  相反,这味道在腊八这天闻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有肉吃,就是好年景。

  供销社的门板,一大早就卸下来了。

  掌柜和伙计们把柜台擦了又擦,把货架上的东西仔细归置了一遍。

  布匹、食盐、茶叶、烧酒、糖块、铁锅、瓷碗、针线、纽扣、烟叶……东西算不上多,也不算顶好,但摆在那里,看着就让人充满购买欲。

  堡子里的人很快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平日里节俭的移民们,今天都舍得掏腰包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捏着几枚银元,在一匹靛蓝色的棉布和一匹灰白色的麻布之间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买了那匹……便宜的。

  一个穿着拓殖司制服的书吏潇洒地抛下了两三枚银币,买了一包茶叶、两斤斤烧酒和一袋白砂糖,还拎了几匹厚实的呢绒布料。

  他是堡子里为数不多有固定薪俸的人,出手比种地的移民阔绰些。

  他把东西用一块包袱皮裹了,夹在腋下,心满意足地朝家里走去。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卖糖的柜台前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罐子红糖和几包硬糖,最后凑了六七个分币,买了几块硬糖,一人分了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化。

  除了日杂普货,腊八这天卖得最多的,就是红纸和门符。

  写春联是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虽然堡子里识字的人不多,但总有那么几个念了学堂的人愿意提笔,且不论他们字写得好坏,那份心意是实在的。

  有人写“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

  有人写“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有人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还有人实在不舍得给润笔费,就自个写了“过年好”三个大字贴在门板上,倒也直白痛快。

  也有人淘了红纸,糊在木条编成的灯笼,然后挂在自家屋檐下。

  红纸编的灯笼不如竹骨绸面的精致,但胜在喜庆,尤其是在这白雪皑皑的冬日里,那一抹红色格外扎眼。

  有女人的家庭则开始忙着一桩事--扫房。

  她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家里的被褥全搬到院子里晾着,然后扎了个长柄扫帚,爬上梯子,把屋梁上、墙角里的灰尘蛛网扫得干干净净。

  这寓意除旧布新,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

  男人看着自家女人这般穷忙活,嘟囔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真在老家,讲究这些干啥。”

  女人则不满地回怼:“你懂啥?今儿不扫干净,来年运气不好可别怨我!”

  腊八节,自然少不了腊八粥。

  湖口堡这地方天气冷,不产大米,地里种的都是小麦、黑麦、燕麦之类耐寒谷物。

  而且,这里远离核心本土,自然也不会输送大米过来。

  有人便做“腊八面”来代替,手擀的面条,宽窄不一,厚薄不均,但胜在筋道。

  然后再以干菜、鱼干为原料做成臊子,再加上几片腌肉、几粒花生、一小把咸菜,用油炒香了,然后浇在煮好的面条上。

  面条吸饱了臊子的汤汁,咸鲜浓郁,一碗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若是实在想要喝一碗腊八粥,也不是没有办法。

  从附近的奥吉布瓦村落里换来的些许野生稻,先用清水浸泡半天以上,然后下锅熬煮个把小时。

  锅里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渐渐舒展开来,一粒粒“开了花”,外皮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米肉,卖相和普通腊八粥大不一样,口感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腊八粥也好,腊八面也罢,吃的不是那口饭,是那个念想。

  堡子里喧嚣热闹,堡子外头也跟着凑趣。

  附近的奥吉布瓦部落,虽说不明白新华人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过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跟着一起热闹。

  他们从自己的村子里赶来,有的步行,有的坐狗拉雪橇,拖家带口,脸上带着笑。

  男人们带来了河狸皮、鹿皮、貂皮,或者打来的几只野兔和松鸡,想找新华人换些烧酒和铁器。

  女人们带来了编织的篮子和缝制的鹿皮靴子,想换些呢绒和彩色的珠子。

  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睁大眼睛看着堡子里的一切,那些冒着热气的锅灶,那些花花绿绿的货品,那些挂在屋檐下红彤彤的灯笼。

  也有相熟的奥吉布瓦人被邀请进了院子,围坐在火堆旁,接过新华人递过来的酒碗。

  烧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脸色变得通红,却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说“好”。

  然后,就着酒劲,他们开始唱歌,开始跳舞,动作简单而有力。

  新华人围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起感受节日的快乐。

  七年前,这些来自西边的新华人到了大湖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带来了许多新奇而又实用的玩意。

  锋利的铁斧头,砍一棵树只要小半天的功夫。

  坚硬的铁钉,能把木板牢牢地钉在一起,搭出来的屋子比任何传统棚屋都结实。

  甜腻的砂糖,一小勺放进嘴里,那种甜味比蜂蜜丝毫不差。

  柔软的呢绒和棉布,穿在身上轻便又暖和,比鹿皮衣裳舒服多了,还没有腥臊味。

  还有那些香料,胡椒、肉桂、八角、豆蔻,撒在肉上一烤,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去。

  还有烧酒。

  那是一种让土著人又爱又怕的东西。

  第一次喝的时候,大部分人被呛得眼泪直流,觉得喉咙像被刀割了一样,认为新华人一定是疯了才会喝这种东西。

  但喝过几次之后,他们就离不开了。

  那种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灼热感,那种喝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的松弛感,是在这个寒冷的北方世界里很难找到的享受。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拿东西来换。

  皮毛,兽肉,手工制品,或者自己的一把力气。

  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起来了。

  以前,土著人的生活是极为艰难,也是非常贫乏的。

  现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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