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用皮毛换粮食、换日用品,甚至可以用换刀具和火器。
村子里多了铁锅、铁刀、铁斧头,多了棉布、呢绒、彩色珠子,多了茶叶、砂糖、烧酒。
他们不知道“文明”这个词,但他们能感觉到,新华人来了之后,部落里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当新华人过腊八节的时候,他们也来凑这个热闹。
他们不懂什么叫“腊八”,不懂什么叫“年”,不懂那些红纸黑字的对联上写的是什么意思,更不懂为啥要在这一天凿块冰吃。
但他们知道,新华人在庆祝什么。
而庆祝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有盼头,意味着日子还能继续往下过。
堡子内外,杀猪宰羊的喧闹声、供销社里的讨价还价声、扫房时桌椅搬动的吱呀声、灶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土著人的鼓声歌声、新华人的猜拳行令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像一锅煮沸了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着热气。
屯长谢九皋没有跟着移民们欢腾过节,而是带着几个属吏,在堡子里外巡视。
这是东拓司的规矩,越是节日,地方官员就越不能松懈,必须提高警惕,以防治下出岔子。
更不消说,分区专员李致明去了河西堡视察,整个湖口堡就他最大,也是第一责任人,他更要小心谨慎,确保这里的秩序井然,不能有任何闪失。
街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堆在路边,雪堆上插着几根树枝,是孩子们插上去玩的,枝头上还挂着一小截红纸,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不少屋门外贴着春联,红纸黑字,虽然纸张粗糙、字迹也谈不上工整,但那份喜气是实打实的。
还有零星人家的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
一个个院子里,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还有男人们粗犷的吵吵声。
隔着篱笆能看见院子里的人影,有的围坐在桌前,有的蹲在灶房门口,有的举着酒碗,有的拍着大腿在说什么笑话。
一切都那么热闹而祥和。
谢九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他仔细地看过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确认没有安全隐患,才带着人往寨门走去。
他打算去附近的一个拓殖点看看。
刚出寨门,就看见东边来了一队人。
十几个人,五六架雪橇,从树林边缘钻出来,正朝这边赶。
他们裹着厚厚的皮裘,戴着皮帽,围巾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雪橇上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看就是赶了远路回来的。
谢九皋停下脚步,眯着眼望了一会儿。
是勘探队的人。
五天前出发的那支探矿小队,去的是东边三十公里外的那座湖岸小岛。
事情要从十几天前说起。
那天,几个奥吉布瓦人走进供销社,拿出几块银白色的石头,问柜台后面的新华人能不能换东西。
那新华人瞧着石头不像寻常矿石,多了个心眼,把东西交到了拓殖司。
拓殖司有个老探矿人,姓邱,在金沙河的金矿干了七八年,经验老到。
他一看那几块石头,眼睛立马就直了。
那是几块品位极高的银矿石,肉眼就能看见银颗粒,稍事提炼加工一下,少说能弄出十几两银子。
拓殖司不敢怠慢,立即把那几个奥吉布瓦人找来,细细询问石头的来历。
那几个奥吉布瓦人连比带划地说,银白色的石头是在一座湖岸小岛上捡的,坐雪橇过去差不多要整整一天。
那小岛不大,岛上光秃秃的,不长树,都是石头。
他们也是在岛上避风的时候随手捡了几块,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没想到新华人这么在意。
拓殖司当即组建了探矿小队,由老矿工邱鸣川带队,在那几个奥吉布瓦人的向导下,乘坐几架雪橇便出发了。
现在,他们回来了。
队伍最前头的那个汉子解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正是邱鸣川。
“屯长!”他几乎是跳下雪橇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九皋面前,“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从斜挎的皮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递了过来。
谢九皋接过来一看,手沉了一下。
就见石块表面布满了银白色的颗粒和脉络,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的石头。
“确认了?”谢九皋的声音压得很低。
“确认了!”邱鸣川使劲地点头,“那矿是真的!就是一座银矿,而且品位极高。”
“我们在岛上转了一圈,地表到处都是银矿石,就那么明晃晃地露在外头,跟撒了银子似的。”
“我估摸着,光是我看见的那些露头矿,最少也能挖出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
跟在谢九皋身后的几名属吏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全是震惊。
谢九皋盯着矿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了。
“一万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砸吧了一下嘴,“啧啧,一万两,那就是一万二千多银元。”
邱鸣川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地说道:“屯长,我还有个事要说。那矿的主脉,主体在湖面水位以下。”
“银岛不大,方圆不过三四里,露头矿好采,在地上就能捡。但那些露头矿只是矿脉的尖尖,大头在底下。”
“想要大规模开采,势必要往下挖深井。岛上全是湖水围着,往深了挖,渗水跑不了。”
“因为,湖里的水压大,挖到一定深度,水就会从岩缝里涌出来,到时候整个矿井就是一口水井。”
“咱们要真想开发这座银矿,至少得解决几个事,要从本土采购蒸汽抽水机,要在银岛周围修围堰和防波堤,还得找有经验的老矿工来打数十上百米以上的深井。”
“这些问题暂且不论,”谢九皋一挥手,不以为意地说道:“咱们只需要把发现银岛的消息报给东拓司总部,到时候自然会有上头来解决。”
“走,回拓殖官署,细细说说这座银岛的情况。”
他转身就往堡子里走,外出巡视的工作也不管了。
邱鸣川跟在后面,边走边说:“屯长,你说这消息报上去,上头是不是就会发来几百矿工到我们这儿?”
谢九皋头也不回。
“有了银矿,”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欢喜,“上头除了要给咱们发来矿工,这明年分拨的移民配额,怕是要稍稍增加一点了。”
“有了人,有了矿,湖口堡就不再是个偏僻的拓殖点了。这里会是东拓司的银都,是整个新洲大陆北方的银都。”
夜幕缓缓落下,湖口堡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有的亮在灶房里,有的亮在堂屋里,有的亮在窗户纸上,朦朦胧胧的。
远处,奥吉布瓦人部落营地的篝火还在燃烧,鼓声和歌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时远时近,似乎还未从新华人的腊八节里回过味。
谢九皋坐在官署的书房里,看着文书一笔一划地撰写着给东拓司的报告。
今年的腊八,多了几分欢乐,也多了几分收获。
过了腊八就是年。
那不只是日历上的那几个红圈,更是一种盼头,一种念想,一种“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笃定。
腊八过了,年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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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岛位置:
湖口堡:今桑德贝市
仁化堡:今尼皮贡小镇
丰良驿:今马拉松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