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8年2月10日,始兴城(今维多利亚港)。
虽说新年刚过,距离元宵节也还有六日,但始兴城已经褪去了节日的慵懒,重新披上了忙碌的衣裳。
晨光微露,缓缓倾泻进港湾。
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只,有本地的渔船,有短驳货轮,有即将启程横跨太平洋移民船,也有挂着西班牙旗帜的大帆船,桅杆如林,缆绳交错,在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城市的街道上,石板被昨夜露水打得湿润,映着檐下尚未拆除的红灯笼。
城中数百上千计的工厂、作坊、门市店铺,已经开工的开工,营业的营业,又恢复了昔日的喧嚣。
机器的轰鸣声从城北工业区传来,那是钢铁厂的高炉在作响,是机械厂的锻锤在敲打。
城中的纺织厂区,纺机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雨。
机械加工厂里,车床转动,一批批新式的农具犁铧不断被加工成型。
隔壁的木器作坊,蒸汽机轰响,锯末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街边门市店铺的掌柜站在门口,手中拿着扫帚,将开张时燃放的鞭炮碎屑聚拢成堆,脸上挂着笑,朝路过的行人招呼:“来看一看,有广丰的呢绒,有渝州的棉布,也有大明的绸缎,花色多样,价格优惠!”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在这个狂飙突进的时代,时间就是银元,早一日开工,便早一日进账。
工人们揣着新年讨来的好彩头,手脚利落地调试着设备。
钢铁厂的炉前工检查着风箱和管道,造船厂的工人在船坞边搬运木料,纺织厂的女工们清理着纺机上的棉絮,给轴承上油。
街道上,一辆骡马拉的货车咕噜噜碾过石板,车上装着刚从港口卸下的货物,一桶桶鲸油、一捆捆生铁、一袋袋来自墨西哥的棉花。
车把式甩着鞭子,嘴里吆喝着,骡子喘着白气,蹄声嗒嗒。
始兴城已经建城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只有零星土著原住民在此栖身。
如今,这座城市拥有近十万人口,是新华最大的城市,也是整个东太平洋地区最繁忙的港口。
没有之一。
城市的规模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规划,城墙在十二年前就拆除了,街道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城北是工业区,高炉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
城西是港口区,仓库鳞次栉比,蒸汽吊车林立,货物堆积如山。
城南是居民区,密密麻麻的瓦房和二层小楼挤在一起,部分老的街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
城东是商业区,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从街头挂到街尾。
城中心,政务中枢大楼巍然矗立,未有任何多余精巧雕饰,唯有厚实沉稳的灰水泥墙面铺展开来,色调素净沉敛,在天光下泛着质朴冷硬的质感,国旗在楼顶迎风飘扬。
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有零星市民在散步,孩子们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这座大楼是整个国家的神经中枢,从这里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会像迅速传递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传递到北方的煤矿,传递到南方的农场,传递到万里之外加勒比海上的战舰,传递到即将启程前往大明的商船。
而在大楼三楼的会议厅内,一场例行的政府cang wu工作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的陈设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一张杉木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大半的空间,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放着七只白瓷茶杯和几只叠放整齐的文件夹。
靠墙的一面是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卷宗和法典。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各种颜色标注着全球主要国家和地区。
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
内阁“首辅”(避讳)张若松正在就今年的经济发展计划做简要汇报。
他今年六十二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从不拖泥带水。
“各位委员,”张若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以上,便是今年经济计划的总体框架。
“……总体工业投资规模在去年的基础上将增加百分之二十,投入财政资金二百四十万银元。这一笔钱,大头在钢铁、煤炭、冶金、机械、造船等重工业方面。”
“我们今年的目标是生铁产量突破三万五千吨,粗钢产量达到一万五千吨,以满足国内各行业基本的钢铁需求。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诸位要知道,整个欧洲各国加起来,钢铁产量也就这个数。”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一圈,继续道:“煤炭方面,青阳(今贝林汉姆市)、高陂(今坎莫尔市)两座大型煤矿今年将全面建成投产,初期的年产能将达到十五万吨。加上原有的几座大中型煤矿,全国煤炭总产量有望突破四十五万吨。”
“这四十五万吨煤,要支撑我们的钢铁、机械、五金、造船、建材、化工,还要供民用,用量都不小。所以,这个数字听着多,真摊开来,未必够用。”
“钢铁和煤炭是工业的粮食和血液,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运输同样关键。”张若松翻开另一页文件,“中枢财政将对全国物流体系投入两百一十万银元,用于港口扩建、航道疏浚、道路修筑和铁路建设。”
“今年,我们计划完成通安(今霍普镇)至宜阳(今坎普卢斯市)段、永平(今俄勒冈州塞勒姆市)至南丰(今俄勒冈州尤金市)、长安(今加州萨克拉门托市)至永宁(今加州奥克兰市)的三段铁路铺轨,总长四百六十公里。”
“其中通安至宜阳段最长,施工难度也最大,但它连接金川地区腹地,也是未来横跨大陆铁路的起点,战略意义最重。”
“永平至南丰段和长安至永宁段相对短一些,地势也平坦,施工难度小,可以同时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