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8年3月23日,春分刚过,白昼渐长,傍晚的暮色来得也是一日比一日晚了些。
新华wai jiao bu大楼坐落在政务中枢大楼东侧,相隔不过百步之遥。
两栋建筑风格相似,都是灰朴朴的水泥墙面,屋顶覆着青色的瓦片,但整体规模略小一点。
二楼的会议厅朝西,落日的霞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长桌上摊开的文件染上一层暖色,也将对面那位西班牙公使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会谈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已接近尾声。
从午后一直谈到暮色四合,中间只歇了一刻钟,喝了杯茶,吃了几块点心。
新华方面的外交人员一板一眼,不厌其烦地就双方分歧点进行反复争论和辩解,从电报线路的架设方式到维护费用的分摊比例,从技术人员的派遣到设备零配件的供应,每一个细节都要展开讨论,一条一条地写进协议草案,绝不含糊。
这让西班牙驻新华全权公使弗朗西斯科·德·埃雷拉男爵很不适应。
他在马德里宫廷待了七八年,见惯了那种慢吞吞的节奏和敷衍推诿的态度。
一件事可以从春天拖到秋天,从秋天拖到来年开春,中间经过无数次委员会讨论、无数次书面汇报、无数次礼貌而空洞的寒暄,到最后甚至会不了了之。
没有人真的着急,没有人真的在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优雅而低效的运转方式。
但新华人不一样。
他们做起事来一板一眼,议题定下来后,就一个问题接一个,绝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他们会在谈判前把所有的事务材料准备好,具体的数据、图表、地图、法律文书,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讨论的时候,将这些翔实的材料递交过来,然后便开始逐条推进。
他们不会谈着谈着就开始聊天气,聊红酒,聊宴会,而是认认真真地来解决每一个分歧,每一个问题。
而且,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不愿意耽搁一分钟。
埃雷拉男爵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然后他放下手,朝对面的几名新华外交事务人员报以苦笑。
“你们是不是准备接手阿卡迪亚,然后就与英格兰进行和议,结束战争?”
寒暄片刻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立时变得郑重起来,眼神咄咄地盯着对面那位新华外交事务部副部长,又问出了这句对方一直没给出答案的问题。
埃雷拉男爵是西班牙王国驻新华的第二任公使,三年前接任安东尼奥·德·拉·托雷斯子爵的位置。
他从马德里出发,辗转数万里路程--先乘船到加的斯,再横渡大西洋到哈瓦那,然后经过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和墨西哥城,最后在阿卡普尔科登上一艘开往始兴城的西班牙商船。
这趟旅程,他整整走了五个月,才抵达这片陌生的土地。
说实话,从马德里出发前,他对新华的认知并不多。
他以为新华不过是美洲新大陆一个偏僻小国,就像智利的阿劳坎王国、墨西哥的西尔可拉王国,以及伊察玛雅王国那般,充其量武力充沛一点,也能进行海上贸易,可以将东方的各种奢侈品倒腾至美洲,还能自己生产制造一些稀奇有用的玩意。
在他的想象中,新华人的“首都”始兴城大概就是一座比传教站大不了多少的集镇,几条土路,几排木屋,几百号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偶尔有几艘商船靠岸,卸下几箱货物,再装上几桶鲸油和一些他们自己生产制造的工业制成品。
他被任命为驻这个“小国”的公使,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差事,相反,他隐隐觉得自己遭到了排挤。
他在马德里宫廷里的处境并不算好。
他自认为是个有才干的人,精通拉丁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在宫廷里做过王室侍从官,也在国务秘书处做过几年书记官,更是参与过好几项重要的外交事务,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但他不够圆滑,不擅长逢迎,不善于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左右逢源。
那些不如他能干但比他更会讨好权贵的人,一个个都被派往维也纳、伦敦、柏林、哥本哈根、罗马这样的地方,穿着华服,出入宫廷,与各国最显赫的人物觥筹交错。
而他,却被派到了这个偏僻的新洲华**夏*共**和**国。
他觉得这是被算计了,是那些嫉妒他才干的同僚在背后捣的鬼。
所以,他是怀着极为自傲的心态,同时也带着一丝被发配边荒的郁郁寡欢,来到新洲华夏共和国,来到始兴城,担任西班牙全权公使的。
他的自傲是骨子里的。
他是埃雷拉家族的人,这个家族在卡斯蒂利亚的历史上出过三位主教、两位将军、一位驻罗马教廷的大使以及一位国务大臣。
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古老的贵族血液,他的姓氏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而那个新华呢?
一群从远东漂洋过海而来的移民,在新洲大陆的西海岸建立的一个“共和国”。
他们没有国王,没有贵族,没有纹章,没有世袭的荣耀。
他们凭什么?
他们有什么?
虽然,负责美洲事务的印度院有诸多新华的情报资料,也有不少熟悉新华情况的殖民官员,但包括埃雷拉男爵在内的贵族和官员们,并不怎么关注新华的事务。
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和情报,大概被随便翻了两页就丢进了档案柜的某个角落,积满了灰尘。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宫廷里的重要职务,盯着国王的日常喜好,盯着国内的利益分配。
谁得到了哪个公爵领地的继承权,谁被任命为哪个行省的总督,谁的女儿嫁给了国王的某个私生子,这些都是天大的事情,值得谈上几个月。
而新华?
新华不过是美洲大陆的一个偏僻小国。
这就是大多数西班牙贵族的普遍看法和观点。
哪怕新华人曾两次击败西班牙王国,并曾一度打得西属美洲殖民当局濒临崩溃,让印度事务院焦虑不安,让国王陛下忧心不已,但也就让贵族们跟着紧张了一阵子而已。
是的,尽管那两场战争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许多西班牙人仍旧认为,他们败给新华人只是一个意外。
西班牙王国在欧洲大陆被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所牵制,根本腾不出手来去管美洲大陆的事务。
等到哪一天欧洲大陆的局势稳定了,西班牙王国终于能喘口气了,到时候随便派十几艘战舰过去,就能把局面收拾得服服帖帖。
新华人,不过是侥幸赢了两场罢了。
腓力二世的军队曾踏遍整个欧洲,腓力三世的舰队曾统治所有海洋,腓力四世的宫廷曾是全欧洲最辉煌的宫廷。
虽然这十几年来西班牙的国势已经大不如前,葡萄牙独立了,荷兰人独立了,瑞典人一度把他们逼入险境,法兰西在陆地上咄咄逼人,英格兰在海面上虎视眈眈,但西班牙人骨子里那份傲慢还在。
那份“老子祖上曾经阔过”的底气还在。
他带着几分傲慢,几分轻视的心态踏上新华的领土。
然后,他的所有印象,一个接一个被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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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雷拉男爵第一次踏上新华的领土,是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南端的一个据点。
那地方以前叫圣卢卡斯角,新华人根据新西双方签订的《南平和约》,获得了这片领土。
然后,他们在此设立了一个补给站(其实,早在战前就有了),叫靖远堡(今圣何塞-德尔卡波市),规模不大,只有一百五十多个居民。
但码头的设施让他吃了一惊,防波堤用整齐的石块(水泥)砌成,坚固得像西班牙人本土上的防御堡垒。
蒸汽吊斗矗立在码头边,随着货物的装卸,起起落落。
储煤站是砖石结构的,屋顶很高,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煤炭。
修船所有两座干船坞,能容纳千吨级以下的船只进行维修。
货物转驳轨道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区,轨道上停着几辆平板车,铁轮子压在铁轨上,可以轻松地将货物从船边运到库房门口。
这一切,丝毫不亚于墨西哥任何一座港口,甚至比许多西属美洲的港口更加先进。
他在这里只停留了一天,短暂地休息了一下,便继续北上。
沿途的风景从干燥的荒漠逐渐变成连绵的山丘,再从山丘变成河谷平原。
船在海上走了几天,在一个叫做南平(今圣迭戈)的地方靠了岸。
这里曾经是西班牙人的德阿尔卡拉传教站,新华通过第二次新西战争,把这地方夺了去。
如今,这座曾经的传教站已然变成了一座繁华的贸易市镇。
三千多人口。
码头比圣卢卡斯角大了一倍,仓库更加整齐,街道是石板铺的,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殖民地的窝棚。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新华式短褂的本地居民,有裹着毯子的印第安人,也有几个和他一样装束的西班牙商人。
供销社里货物齐全,从农具到布料,从茶叶到铁锅,什么都有。
他甚至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了桶产自塞维利亚的雪莉酒,价格比在马德里贵了三倍,但居然还是有人买。
他觉得吃惊,但也只是吃惊而已。
三千人的市镇,在欧洲不算什么,在美洲倒是难得。
然后,船继续向北,抵达了渝州(今旧金山)。
那不是一座市镇。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码头绵延数里,桅杆如林。
港口区的建筑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城市上空飘着几十道烟柱,有的黑,有的灰,有的白,在风中倾斜着,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柱子,撑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天。
“渝州城有两万人,是新华南方最大的工商重镇。”陪同埃雷拉男爵的西属殖民当局官员小声地告诉他。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西属美洲许多殖民地首府的人口还要多。
而在二十年前,这里据说还是一片荒地。
他下船后,在渝州的街巷里走了一个下午。
他看到了一座座工厂,有纺织厂,有机械厂,有木材加工厂,有酿酒厂,有精炼砂糖厂。
作坊更是遍地都是,做鞋的、做帽子的、做家具的、做蜡烛的、做肥皂的,什么都有。
街上店铺也很多,招牌林立,五颜六色。
这里,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他在渝州停了两天,然后继续北上。
船沿着海岸线走了十几天,在一个午后驶进了始兴港。
到港的那一刻,站在船头甲板上的埃雷拉男爵彻底失语了。
始兴港比他见过的任何美洲港口都要大,甚至比西班牙本土的加的斯港、塞维利亚港还要繁忙,还要更具规模。
防波堤伸向海中的部分比圣卢卡斯角的长了四五倍,码头岸壁用巨大的花岗岩砌成,坚固得像是能抵御一百年的风暴。
栈桥从岸边伸入海中,一座接一座,像一把巨大的梳子的齿,每一座栈桥两侧都停着船,大小不一,型制各异。
有本地的渔船,船体漆成深蓝色,帆布收拢在桅杆上,船舱里堆满了渔获。
有短途货轮,船体宽大笨重,甲板上堆积着黑色的煤炭和褐色的矿石,吃水线几乎没到了船舷。
有远洋商船,船身高大,船艏昂起,帆缆整齐,随时准备扬帆出海。
有移民船,船体簇新,还带着木料和油漆的气味,甲板上堆着行李和农具,乘客们趴在船舷上向岸上招手。
还有挂着西班牙旗帜的大帆船,那是从阿卡普尔科来的,船尾高耸,雕花繁复。
桅杆如林,缆绳如网。
他仰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缆绳,看着在高处飘扬的各色旗帜,看着码头上那些冒着蒸汽的吊车和来回奔跑的平板车,看着那些扛着货物在跳板上健步如飞的装卸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那里。
新华本土的繁盛,竟至如此!
从码头往城里走,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