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规模和喧嚣丝毫不亚于墨西哥的城市。
据说,它有近十万人口,在欧洲也算得上大城市了。
而且,置身于这座城市,会感受到一股强急切的且不知疲倦的奔涌气息。
这里的街道是笔直的,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新建的,砖墙青瓦,窗明几净,不像欧洲老城那些歪歪扭扭的中世纪建筑。
这里的工厂日夜不停地运转,机器一刻也不肯停歇,仿佛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业怪物。
他看到了“烧火”的机器--蒸汽机。
他在渝州已经见过了一些,但始兴城才是蒸汽机的真正王国。
钢铁厂的高炉旁边,几台巨大的蒸汽机轰隆隆地运转着,通过皮带和齿轮带动鼓风机向炉膛里送风。
纺织厂的屋顶上,一台蒸汽机带动着整排整排的纺纱机,皮带的嗡嗡声和纺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造船厂的船坞边,蒸汽锯正在切割巨大的龙骨,锯条在木料中嘶嘶地穿行,木屑不断从锯口倾泻而出。
他还看到了“烧火”的船,始兴港里停着几艘机帆船,驶入港口时,船帆尽落,巨大烟囱会冒出滚滚黑烟,证明它们不需要完全依靠风力就能航行。
他还看到了一列“烧火”的车,冒着白烟,拉着十几节车厢,从始兴港隆隆驶出,朝北方疾驰而去。
他还看到新华的军工厂是如何为西班牙王国制造火炮和火枪,犹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车间里流出。
这些武器,不仅质量更好,而且价格相较于西班牙本土造更为便宜。
新华,哪里是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国?
这分明是一个充满勃勃生机、不断野蛮生长的“工业巨兽”,一个建立在机器上的恐怖国家。
到任不到三个月,埃雷拉男爵就彻底抛弃了对新华的所有无端偏见。
新华绝对是一个实力非常强劲的国家,就凭他们恐怖的生产力和诸多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方式,就远超西班牙本土。
这是实打实的工业能力,是欧洲那些还在靠手工工场生产一切的国家无法比拟的。
败给这样的国家,西班牙一点也不冤。
但这并没有让他沮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庆幸。
因为,新华与西班牙目前是最为亲密而友好的合作伙伴。
这是他的前任托雷斯子爵留下的最大一笔政治遗产,也是他在始兴城开展工作最重要的基石。
有了这个基石,他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为西班牙在新大陆的利益争取更多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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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雷拉男爵到任的第二年,英格兰悍然向西班牙宣战,并向加勒比海派遣了一支三十余艘舰船组成的远征舰队,试图抢夺西班牙的加勒比殖民领地。
消息传到始兴城的时候,埃雷拉男爵当即约见了新华外交部的官员,以西班牙全权公使的身份,正式向新华政府提出军事援助请求。
说实话,当时他并不指望新华出动海军战舰帮着西班牙抵抗英格兰,只是请求新华政府能紧急援助一批武器,用于西属殖民当局和加勒比海舰队反击英格兰人的入侵。
但万万没想到,新华政府在收到英格兰侵犯特立尼达岛的消息后,当即进行了军事动员,调集了二十余艘海军舰船,组成特遣舰队前往加勒比海,保卫那座西班牙抵押给新华政府的岛屿。
他获悉这个消息后,狂喜交加。
他立刻提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信写给墨西哥总督,通报这个好消息。
一封信写给马德里的印度院大臣,请求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呈递给国王陛下。
他在信中,毫不客气地将新华人此举归咎于他的外交努力。
随着新华参战,加勒比传来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英格兰人的入侵企图被遏制了。
英格兰人的殖民领地遭到新华人的攻击。
被英格兰人无耻攻占的牙买加岛被收复了。
英格兰人损失惨重,多艘战舰被击沉或俘获。
巴哈马海战大胜,英格兰远征舰队的主力被重创。
西属加勒比海局势彻底被扭转。
每一份消息传来,他都会为西班牙王国欢呼,为国王陛下欢呼,也会为盟友新华欢呼。
他还在自己的公使馆举办了几次宴会,邀请新华外交官员和城中主要的西班牙商人,一起庆祝加勒比海战事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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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两个月来,埃雷拉男爵从一些渠道获悉,新华人好像在跟英格兰人接触。
消息的来源不太确切。
有的是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有的是从外交圈子里不经意间传出来的。
还有的是他从新华人微妙的态度变化中自己揣摩出来的,那些以前高调宣扬战争胜利的报纸,忽然不怎么提加勒比海的战事了,对英格兰人严厉的斥责,措辞也变得温和了一些。
后来,各种消息汇总,他逐步理出一些头绪。
英格兰人向新华人提出了议和的意愿,而且准备拿阿卡迪亚为筹码,换取新华人结束战争。
他对此很紧张,唯恐这个消息是真的,唯恐新华人拿了阿卡迪亚之后就与英格兰议和,然后从加勒比海抽身而去,留下西班牙独自面对英格兰人可能的卷土重来。
他开始不断拜访新华外交官员,甚至要求与新华中枢政府官员会面,以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他每一次去外交部,都要问同一个问题:“关于新华与英格兰议和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新华人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让他感到非常焦虑。
半个多月前,新华外交人员忽然主动找上了他,拉着他商讨一桩“技术合作”的事务。
他们想要在墨西哥和巴拿马建立两条有线电报线路。
埃雷拉男爵对有线电报有一些了解,知道这是一种远距离信息传输的工具。
他们在相隔几十上百公里的两个地方拉上一根铜线,在这头发送信号,那头就能接收到。
他初始以为新华人在施展巫术,但他们说,这是科学。
现在,新华人要他把这项技术带到西属殖民领地去。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在墨西哥建一条电报线路,从阿卡普尔科港至墨西哥城,再到韦拉克鲁斯港,用于连同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的信息传输。
另一条电报线路位于巴拿马地峡,沿着此前修筑的地峡轨道布设,一头在大西洋一侧的贝略港,另一头则在巴拿马城,同样连通两大洋,实现信息的迅速传递。
新华人还有一个更宏大的规划,那就是建立一条从始兴港通往墨西哥城的电报线路,横跨数千里的距离,沟通两地的信息传输。
埃雷拉男爵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也非常认同。
阿卡普尔科与墨西哥城之间的通讯将不再是骑马的驿站信使跑上好几天,而是瞬间到达。
这对于殖民地的治理、贸易、军事防卫,都是巨大的提升。
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也不应该拒绝。
或许,这将是他作为驻新华公使最大的政绩之一。
不过,他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但西属殖民当局能用得上电报这种“科学事物”,应该是好事。
于是在几轮谈判之后,双方很快达成了原则性的一致。
今天下午的会议,就是敲定最后的细节。
现在,电报线路的事已经谈妥了。
他在协议草案上签了字,新华方面也签了字。
接下来只需要各自上报国内批准,就可以开始实施了。
电报线路的布设也许需要一两年的时间,但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想到了英格兰的战事,便再次开口询问。
“你们准备接手阿卡迪亚,然后就与英格兰进行和议,结束战争?”他眼睛直直的盯着对面新华外交事务部副部长哈维。
他沉默半晌,微微点了点头:“是的,男爵阁下。中枢政府已经做出了最后决定,我们将接受英格兰人的提议,以阿卡迪亚作为战争赔偿的一部分,与英格兰缔结和平条约。”
埃雷拉男爵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在发抖,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感到既愤怒,又失望。
他压了压情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你们不该背弃我们的信任,更不该与英格兰私下谈和。”
“我们是最为亲密的盟友,应该在应对英格兰人战事时,保持攻守一致,外交上也该保持同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焦虑。
哈维听了他的抱怨,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男爵阁下,我们新华政府与你们西班牙政府并没有签署任何军事同盟协议,关于加勒比海战事的谈判和结束,我们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利。”
“所以,我们无需与你们保持攻守一致,更不需要同你们在外交上保持同步。”
埃雷拉男爵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顿时阴晴不定。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想要反驳,但又咽了回去。
确实,新华没有与西班牙王国签订任何有义务约束性的同盟条约。
他们对英格兰人发起的军事打击行动,完全是出于自卫反击,是对英格兰人的武装挑衅做出的应有反制。
西班牙方面并不能就新华与英格兰展开和议谈判,就做出不当的“应激行为”。
哈维看着他,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但是,男爵阁下可以放心。即便新华与英格兰人结束战争,我们也会继续履行共同维护加勒比海安全秩序的军事义务。”
“我新华海军派往加勒比海的舰队也不会立即撤回国内,仍旧停驻于加勒比海。”
“开元岛(特立尼达岛)的军事设施将继续运行,我们的战舰将继续与贵国舰队在加勒比海巡航,保护我们的共同利益不受任何外来威胁。”
“这一点,我可以代表中枢政府向阁下做出明确的保证。”
埃雷拉男爵阴郁的面孔稍稍松缓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哈维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番话到底有多少诚意,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向哈维及其他新华外交人员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礼。
“如果阁下方便,我希望近期能够拜会贵国政府更高级别的官员,当面确认加勒比海军事合作的后续安排。”他又重新恢复了一个贵族应有的沉稳气度,“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是西属美洲殖民当局和印度院方面的共同期望。”
“我需要贵国政府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书面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诺,而不是口头上的保证。”
“当然可以。”哈维也站了起来,语气郑重而诚恳,“我会尽快将阁下的请求转达给决策委员会,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就加勒比海的共同防御事务达成更进一步的合作协议。”
“我们新华政府坚定地认为,新西之间的合作关系不会因为战争的结束而减弱,恰恰相反,战争让我们认识到彼此的重要性,这种认识只会随着时间而加深。”
埃雷拉男爵深深地看了哈维一眼,点了点头:“我本人及西班牙政府,对此报以真诚的期待”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哈维送走埃雷拉男爵后,回到会议厅,看了看桌上那两份已经签好的电报线路协议。
他抬手将两份协议收进文件箱,锁好,交给身边的助手:“明天一早,将它送到经济规划发展部去,郑委员等着要。”
助手接过文件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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