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清晨六点半不到,天刚蒙蒙亮,顺德港(今温哥华市)的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艘货船正靠着栈桥卸货,码头上的蒸汽吊车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铁臂起起落落,将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在岸边的平板车上。
这座位于新洲大陆西海岸北端的小城,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新的一天喧嚣和忙碌。
相较于五年前,顺德的人口增长了百分之六十,达四万六千余人。
城区面积也足足扩大了两倍之多,原来那些长满野草和灌木的荒坡,如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纵横交错的街道所覆盖。
它的发展,就像这个国家一样,不断向前狂飙突进,带着一股永不知疲倦冲劲。
从港口往内陆望去,街区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新修的石板路横平竖直,将城区切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
道路两旁,工厂和作坊一家挨着一家,有木材加工厂、水泥构件厂、玻璃厂、砖瓦厂、酿酒厂、罐头食品厂,还有好几家专门生产电报器材的工厂。
烟囱林立,几十道烟柱已经升起来了,在海风吹拂下,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和木材防腐剂的刺鼻气息。
这就是顺德,新洲大陆西海岸北部最大的工业城市之一,也是新洲华夏共和国通往东方的门户。
顺德最早不过是一个印第安人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几间木板窝棚,靠捕鱼和采集野果为生。
三十年前,新华的探险队沿着海岸线北上,“发现”了这片深水良港,遂建堡设寨,大力拓殖。
港口水深条件极好,千吨级的海轮可以直接靠岸,不需要像许多天然港口那样在浅水区建栈桥、用小船驳运。
更妙的是,这里的背后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土地肥沃,森林茂密,河流纵横。
木材可以从上游顺流而下,直接漂到港口附近的锯木厂。
农产品可以从腹地用牛车和马车源源不断地运来。
煤炭和铁矿石虽然本地不多,但可以从海湾不远的铁砂岛(今特克赛达岛)和对面的分州(今纳奈莫市)用船运来。
天时地利,加上新华人那股子不知疲倦的干劲,顺德的崛起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城北,远达电线电缆厂。
这是一座占地三十多亩的大厂,灰色的砖墙,青色的瓦顶,厂区内道路宽阔,,可以并排走四辆马车。
工厂的正门是一座三间宽的门楼,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石匾额,刻着“远达”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某位委员的手笔。
大门两侧的围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质量第一,信誉至上”、“精心制造,精益求精”。
此刻,工厂正门已经大开,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门口涌入。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头戴布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胳膊上套着袖套。
随着一声高亢的汽笛声响起,正式上工的时间到了。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成一片。
铜线拉丝车间是整座工厂最嘈杂的地方。
五六台拉丝机一字排开,每台机器都有两人多高,巨大的飞轮在机器侧面飞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从熔炼车间送来的粗铜棒,经过一道道拉丝模的拉伸,逐渐变细,变成手指粗、筷子粗、最后变成牙签般细的铜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气味,是铜的金属味、润滑油的油腻味、还有冷却水蒸发产生的蒸汽味混合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即便隔着两层纱布口罩,也能清晰地嗅到那股子味道,嗓子眼儿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
拉丝车间的主任叫周德茂,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脸颊被车间里的热气熏得黑红。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最初在始兴金属制品厂工作,从学徒做起,一步步熬成高级技师,五年前被这家新成立的电线电缆厂高薪挖来。
“都精神点!”周德茂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勉强能听清,“这批货是发往墨西哥的,西班牙人的单子,第一批出口的单子,质量上可马虎不得!”
“周头,放心吧!咱们什么时候出过次品?”一个年轻工人笑嘻嘻地回应,眼睛盯着面前的拉丝机。
铜丝从模孔中均匀地滑出,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
他走到拉丝机前,弯腰看了看正在出线的模孔,又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铜丝的表面,感受着均匀度和光洁度。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而冰凉,“铜丝粗细匀称,没问题!”
“你还是仔细点!”旁边一个老师傅毫不客气地揭短,“去年八月,你小子当班,拉出来的丝粗了零点五毫米,整卷都废了!几百公斤的铜,说废就废,厂里罚了你半个月的工钱,你忘了?”
年轻工人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行了,行了,”周德茂摆了摆手,“老黄历就别翻了,谁犯错,就罚款,都仔细喽!”
他走到拉丝机前,弯腰看了看正在出线的模孔,又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铜丝的表面,感受着均匀度和光洁度。
“记住了,这批铜丝是给海底电缆用的,绝缘层要包三层,铜芯的尺寸必须精确到百分之五毫米,差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周头!”几个工人大声应道,声音此起彼伏。
拉丝机继续运转着,铜丝源源不断地从模孔中滑出,被卷线轴整齐地缠绕成一卷一卷的,然后送到下一道工序--绞合。
绞合车间在隔壁,比拉丝车间稍稍安静一些,但机器的声音更加细密急促,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里的大型绞线机正在将多根细铜丝绞合在一起,形成一根更粗的导体。
绞线机的结构颇为复杂,中央是一根空心轴,周围均匀分布着十几个线盘,每个线盘上都缠绕着一卷细铜丝。
机器运转时,线盘围绕中心轴旋转,将铜丝一层一层地绞合在中心线上,形成紧密的螺旋结构。
铜丝越多,导体的截面积越大,电阻就越小,电流传输的距离就越远。
有线电报的线路铺设动辄几十公里甚至数百公里,对导体的要求极高,往往需要绞合十几根甚至几十根细铜丝才能达到要求。
绞线机的技工叫赵志远,二十七八的年纪,是厂里为数不多从大学堂出来的高级人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神情专注,不时测量着绞合后导体的外径,每测量一次,就在手里的记录本上记下一笔。
“赵工,你看这绞合怎么样?”旁边一个工人问道。
赵志远没吭声,继续测量着导体,纹路均匀,间隙一致,没有跳丝,没有断头。
“可以。”他点了点头,“速度保持不变,千万别弄太快。绞合的关键是张力均匀,张力大了,丝会被拉细,影响导电性能;张力小了,绞出来的线松松垮垮,绝缘层包不紧,时间长了容易受潮。”
“哎,我晓得!”那工人应了一声,转身去调整张力控制手柄,动作熟练而精准。
绞线机的声音细密而急促,铜丝在机器的牵引下飞速旋转。
七年前(1651年),有线电报在新华诞生的时候。
最初用的不过是普通铜线,裹上几层浸过桐油的布条,再用树脂涂抹裹敷,以防止受潮漏电。
线路很短,不过是实验性质的,也就几里地,从始兴城内的电报总局到南郊的火车站,能传几个简单的信号。
但就是这几个简单的信号,证明了这项技术的可行性。
随后,没多久,这项技术会迅猛发展,进入大规模的实用阶段。
第一年,始兴到分州的电报线路开通,全长一百二十公里,轰动全国。
以前,从始兴传信至分州,快船需要两天时间,即便骑马飞奔,也需要一天一夜。
而现在,电报联通,消息瞬间而至。
第二年,电报线路从分州延长至北屯(今哈迪港),进一步扩大了有线电报的商业应用。
然后,顺德至宣汉(今西雅图),会川(今波特兰市)至永平(今塞勒姆),渝州至浔阳(今圣克拉拉市),通远(今长滩)至南平(今圣迭戈)等各段电报线路相继开通。
第三年,隆安(今悉尼市)至宁津(今温哥华三角洲市镇)的海底电缆成功敷设,横跨新华湾,将启明岛与大陆的信息传输连接起来。
从此,新华的电报产业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线路越铺越远,从几百公里到几千公里,从城市到乡村,从沿海到内陆。
技术越来越成熟,从最初的单线传输到后来的多路复用,从手工操作到半自动化收发。
产业规模也越来越大,从几家小作坊发展到数十家大中型工厂,从业人数从几百人膨胀到上万人。
同时,围绕电报的上下游产业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上游,铜矿开采、铜丝轧制、拉丝、镀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永嘉(今温哥华岛阿伯尼)、平川(今洛根湖镇)等几座储量丰富的铜矿开发进入高潮,大量移民及土著劳工被送至矿场,夜以继日地挖掘采集。
一船船的矿石从山里运出来,直接送到冶炼厂,炼成粗铜,再送到远达这样的电线电缆厂,加工成各种规格的铜线和电缆。
诸多机械制造厂也开始生产制造高架空电线所需的铁线和钢线,以及电线杆需要铁箍和铁构件。
海底电缆最核心的技术不是铜芯,而是包裹在外面的绝缘层。
新华目前使用的是南洋胶(即古塔胶),一种从南洋群岛雨林中采集的天然树脂,加热后会变得柔软可塑,冷却后坚硬如皮革,而且不溶于水,是极好的绝缘材料。
但随着海底电缆越铺越多,南洋胶的供应渐渐吃紧,南洋胶的价格也一路飙升,从最初的每吨几十银元涨到几百银元,价比铜料。
于是,新华的化学研究所开始琢磨替代品,吕宋试种的橡胶开始纳入视野。
电池产业也跟着起来了。
电报站需要电源,那时候还没有发电机,只能用原电池。
锌板、铜板、硫酸、氯化铵,这些原本冷门的化工产品,一下子变成了抢手货。
始兴城里数家专门生产电池的工厂,日夜不停地灌装电解液、组装电池组,以供应全国各地的电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