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游的设备制造更是热闹。
电报机、继电器、电键、避雷器、接线盒,每一样都需要精密加工。
始兴、广丰、宣汉、顺德这几个工业重镇,相继冒出了十数家专门生产电报设备的工厂。
有的做机加工,有的做线圈绕制,有的做木制底座,有的做黄铜配件,分工极细,专业化程度极高。
远达电线电缆厂就是在这一波浪潮中崛起的。
它创办于五年前,从一间小小的作坊,几间瓦房,几台手摇拉丝机,十几个工人,在市场强劲的需求拉动下,迅速成长起来。
如今,远达厂已经成为新华北方最大的电线电缆工厂之一,年产量占全国同类产品总量的近两成,供应各地电报建设所需。
一个月前,工厂老板邝海明通过上层关系,接到南方电报公司的一笔大订单,为西属美洲地区建立两条电报线路提供所有线缆及附属配件,这是远达厂有史以来第一笔出口合同。
交货期限只有两个月,时间紧,任务重,全厂上下都绷紧了弦。
午饭后,工厂的老板邝海明来了。
邝海明今年三十岁,是建国元老、已处于退休状态的战略发展委员会委员邝旭的次子。
九年前,从新洲大学堂物理专业毕业后,先是在新华工程院下属的物理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而且还参与了有线电报的研发项目。
那段时间,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跟铜线、电池和检流计打交道,对电报技术的诸多细节都了如指掌。
五年前,随着有线电报的大规模应用,各种材料和原件需求也急剧增长。
他敏锐地嗅到了巨大的商机,于是,他离开了研究所,跟几个穿二代联合投资建立了这座电线电缆厂。
靠着父辈的关系网和自己的技术背景,他揽了不少工程订单,迅速将这家工厂的规模扩大。
几年下来,小作坊变成了大工厂,每年工厂的产值也达三十万银元,在顺德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企业了。
可能是搞技术出身,邝海明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也不喜欢跟政府官员和相关工厂老板寒暄交际,反而是喜欢到车间里转悠,看着机器运转,跟工人们聊天,了解每天的生产情况。
他觉得,做实业的人,不能离车间太远。
车间里的机器声、工人的汗水、原材料的味道,这些东西才是工厂的灵魂。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是感受不到这些的。
“老周,今天的生产情况如何?”邝海明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工装裤,戴着布帽,如果不认识他的人,根本看不出这是老板。
“东家来了。”周德茂迎上去,“今天拉丝车间出了八卷铜线,全都是那批用于西属美洲订单的规格,质量没问题。”
“八卷?”邝海明皱了皱眉,目光扫了一眼拉丝机的运转情况,“少了点吧?按照往日车间生产效率,每天至少十卷。”
“机器昨天下午出了点毛病,拉丝模磨损太快,换了一次模,耽误了些时间。”周德茂解释道,“我已经让人去库房领新的拉丝模了,下午就能换上。这个月的生产进度,若是加加班,应该能赶上。”
邝海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拉丝机前,摸了摸一卷刚拉好的铜丝,又用手指捏了捏铜丝的断面,感觉硬度适中,弹性良好。
“这次的铜材是哪家炼铜厂供的?”他问道。
“宜阳金属冶炼厂的,纯度很高,含铜量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以上。”周德茂答道。
“嗯,不错。”邝海明将铜丝放回原处,“那边的运输情况怎么样?我听说,通安至宜阳那段在修铁路,公路上塞满了运输铁路器材的马车,别到时候将咱们的铜料给堵在路上。”
“啊?”周德茂惊讶不已,“哎呀,我还真没想过这茬。光顾着催宜阳那边发货了,没问问路上堵不堵。”
“稍后,我去采购组那边去催一催,让他们多下点订单,将所需的铜料的库存备多点。”
“你心里有数就好。”邝海明点点头,“除了宜阳那边的铜料,永嘉那边也多下点订单。宜阳那边要是真堵了,永嘉的货还能从水路过来,好歹有个退路。”
“东家,永嘉那边有港口,运输方便,生产的铜料几乎都被始兴、广丰、宣汉等地的国有大厂给抢完了。”周德茂小声说道:“咱们这几年时间,订单下了不少,但接收的铜料可没多少。”
“我觉得,你还是亲自到那边活动活动,要不然,人家根本不理睬我们这种私人小厂。”
“呃,”邝海明犹豫了一下,“好吧,我抽空找人去疏通一下关系,看能不能从永嘉讨些铜料。”
“唉,现在国内各行各业,大厂小厂对铜料的需求极为旺盛,就凭永嘉和平川两座铜矿产出,远远无法满足工业生产的需求。”
“工矿部那帮人是该努力一点,多找些新的大矿、富矿了。”
“不然再过两年,需求规模再增加,一些工厂少不得要停工待料,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一两家,而是整个国家的工业命脉。”
“谁说不是呀,东家!”周德茂点头附和道:“而且,不止铜矿,铁矿、煤矿、镍矿、锌矿,凡是金属矿产,国内市场上都缺。”
“你再看看那些铁厂,产量年年增长,但市场上的钢铁用量却永远都无法满足。”
邝海明苦笑一声,拍了拍周德茂的肩膀:“咱们国家正处于大发展阶段,自然是什么都缺,缺矿产,缺钢铁,缺材料,还缺人。”
“再过些年,工业规模上一个台阶,矿产供应量上来了,人口数量也增长到一定程度,说不定这些情况会稍稍缓解一下。且熬一熬吧。”
说完,转身朝绞合车间走去。
车间里,赵志远正在记录测量数据。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小赵,这批绞合线的节距是多少?”邝海明走到绞线机旁边,弯腰看了看正在旋转的线盘。
赵志远翻了翻记录本:“导体截面三十五平方毫米的,节距一百二十毫米;截面五十平方毫米的,节距一百五十毫米。”
“我们是严格按照南方电报公司所提供的技术标准执行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差。。”
“他们那标准是怎么定的?”邝海明问道。
赵志远想了想,说:“有点保守。按咱们的经验,节距可以再大一点,绞合速度可以再快一些,不影响信息传输性能。”
“但墨西哥和巴拿马那边的环境和咱们新华本土有些差异,而且是第一次用咱们的产品,南方电报公司那边不敢冒险,要求按最保守的标准来。”
“哦,这样呀!”邝海明想了想,点点头:“那就按他们的标准来。我琢磨着,咱们第一次跟西班牙人合作铺设电报线路,主要目的不是赚多少钱,可能是想要做个口碑,所以标准稍稍提高了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志远说道。
邝海明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师傅聊了几句。
他问了问润滑油的消耗情况,问了几台机器的轴承有没有异响,问了问新来的几个学徒工手艺学得怎么样。
每到一个工位,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跟操作机器的工人说几句话,问问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然后,他走到工厂后面的成品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规格的电缆和电线,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西班牙人的订单占了大半个仓库,每一卷电缆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规格、长度、生产日期、检验员姓名,一目了然。
仓库管理员老孙头正在指挥工人装车。
几辆马车停在仓库门口,工人们用撬棍和滚木将沉重的电缆卷滚上马车,然后用粗麻绳捆扎结实。
“这批货发哪儿?”邝海明问道。
“港口。”老孙头答道,“从港口装船,先运到阿卡普尔科,再从那里用牛车和马车运到墨西哥城。”
“路上要走多久?”
“海运大概二十来天,陆路就说不准了,墨西哥那边的路不好走,山路多,雨季更麻烦,少说也得半个多月。”
邝海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跟船运公司交代一下,防雨防潮措施一定要做好。电缆最怕受潮,绝缘性能会下降。”
“放心,东家,我亲自押货到码头,当面给船东交代清楚。”老孙头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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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工厂的汽笛再次响起,标志着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工人们从车间里鱼贯而出,有的匆匆朝家赶去,有的聚在工厂门口,商量着晚上去哪儿喝一杯,解解乏。
远达电线电缆厂的办公大楼上,邝海明站在窗前,目送工人们离开。
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暗灰,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但比白天稀疏了许多。
新华的电报线路正在像蛛网一样,慢慢地覆盖了各个城镇,并且开始向海外延伸。
从始兴到顺德,从宣汉到渝州,从南平到靖远。
信息在新华的大地上飞速传播,将一座又一座城市、一个又一个乡镇、一片又一片田野紧紧地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体。
工厂、矿山、铁路、港口、城市、乡村,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向前。
邝海明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未来,说不定会从太平洋海岸延伸至大西洋海岸,甚至到最后会连接整个世界。
从新洲大陆到神州大陆,从陆地到海洋,到处都遍布着电报线路,将地球连成一个整体。
讯息,瞬间可抵任何角落。
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邝海明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股力量正在改变着每一个新华人的生活,改变着他的工厂,也在改变着这个世界。
而他,也是这股力量的一部分。
这座远达电线电缆厂,将随着有线电报网络的不断延伸,而日益发展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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