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州县安源乡(今兰里市)是个小地方,十几个村落,一千多户人家,散落在金沙河(今弗雷泽河)南岸大片的滩地上。
河从东边山里流下来,到了这一段便缓了,泥沙淤积出几十里宽的冲积平原,土是黑沙土,松软透气,种什么都肯长。
这里的人大多以种地为生,兼带养几头牛羊、十几只鸡鸭,日子过得虽不是太富裕,但吃穿不愁,过得平静而踏实。
乡里只有一条夯土路,连接着饶州县城,路面零零星星地铺了些碎石子,下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倒是好走,但马车跑起来烟尘滚滚。
“十里香精酿”酒坊就在这条路的边上。
说是“酒坊”,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一圈土墙围着,里面几排砖木结构的厂房,屋顶铺着青瓦,墙面上刷着白灰,看上去比周围的农舍气派不少。
院门口竖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子,上面写着“十里香”三个黑字,风一吹就猎猎作响,老远就能看见。
院子里面,最打眼的是那几口定制的大蒸锅,上头连着弯弯曲曲的冷凝管,盘绕在盛满凉水的冷却桶里,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飘散在整个院子里,连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这是孙家的酿酒作坊,创办于十五年前。
东家孙桂山今年四十六岁,山东济南府人。
他生得高大,但腰背微驼,一张方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纹路,两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一看就知道是出过大力的人。
年轻的时候,他在济南城里的一家酿酒作坊当伙计,从洗坛子做起,凭着踏实肯干,再加上会琢磨,慢慢就把全套酿酒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闹兵灾,东家跑了,作坊垮了,他没了生计。
听到新华的移民船在登州招人,他心一横,带着老婆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便奔了过去,上了船,漂洋过海,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刚来的时候,他在政府的拓殖农场种了四年地,算是还完了公家的移民船票钱。
服务期满后,他分到了一块地,自己开荒,自己耕种,种玉米,种小麦,种土豆。
有一年冬天,他用自家种的小麦试着酿了一批酒,分给邻居们喝,大家喝了都说好,非要掏钱买。
他这才动了心思,向政府申请了酿酒牌照,把自家院子里的两间木屋改成了作坊,一边种地,一边农闲时酿点酒。
头几年,生意不温不火。
一年下来,酿酒能挣一百来块钱,比光种地强,但也谈不上发家。
他的酒主要卖给四邻八乡的农人,谁家办个红白喜事,来打几斤,过年过节,来买两坛。
偶尔有商贩路过,顺带捎几坛到饶州城里去卖,销路并不怎么好,跟那些大酒厂的货没法比。
孙桂山不是没想过做大。
他在济南见过大酒坊是怎么干的,前店后厂,楼上楼下,伙计几十个,酒坛子堆得满坑满谷。
他知道酒这东西一旦做出名气来,利润能翻几番。
但他缺技术,缺设备,更缺人手。
他的酒就是按山东老家的土法子酿的,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小富即安,有口饭吃就行。
最起码,这日子要比在大明过得好百倍千倍。
直到他的大儿子孙耀祖从金川大学堂毕业,一切都变了。
孙耀祖今年二十五岁,相貌随他爹,方脸浓眉,但比孙桂山白净许多。
他经常穿着一件研究所的灰色工装外套,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不急不慢,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在金川大学堂读的是化工专业,毕业之后,他被分配到饶州城里的化工研究所做研究员,研究的是化工合成的应用。
研究所的工作体面,收入也稳定,一个月能拿十几块钱,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下来两百块不成问题。
但他孝顺,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那间小酒坊。
他爹没读过书,虽有酿酒的手艺,但技术也就那样,甚至可以说比较落后,发酵全凭感觉,温度高了低了靠手摸坛子,出酒率不稳当,酒质时好时坏。
他下面有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弟弟,一个在种地,一个在海上当水手,对酿酒都没什么兴趣。
他担心,再过些年,父亲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这酒坊多半要关门了。
这可是父亲好不容才建立的家业,荒废了,不免可惜。
所以,每到月休日或者节假日,他都会从饶州城里坐两个多小时的马车回到安源乡,帮着他爹改进酿酒工艺。
他读化工专业,对发酵、蒸馏、陈酿这些东西还是比较熟悉,比他爹那套土法子先进了不知道多少。
他教他爹用温度计控制发酵温度,用比重计测量酒精度数,用新法蒸馏提高出酒率。
一年下来,十里香精酿的酒质提升了一大截,酒从原来的浑浊变得清澈,口感也从原来的粗糙变得绵软。
附近村子的人都说孙家的酒比以前好喝了,连饶州城里的一些酒馆也开始来进货。
生意好了起来,孙桂山的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但真正让十里香精酿发家的,不是酒,而是一个意外。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孙耀祖在作坊后面的小屋里做实验。
他当时在试着搞一种新的酿酒工艺,不是做白酒,是做一种带花香的酒。
他想着,新华的年轻女人也喝酒,但不喜欢白酒的辛辣,要是能把花香融进酒里,让酒变得又香又甜,是不是能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原理不复杂,用高度酒精萃取植物中的香味物质,然后把萃取液按照一定比例添加到酒里。
他买了一些玫瑰花瓣和薰衣草,泡在高度酒精里,密封了好几个坛子,打算泡上一个月,看看效果如何。
一个月后,他打开坛子,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酒精的味道被花香冲淡了不少,不刺鼻了,闻起来竟然很舒服,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他下意识地在手腕上抹了一点,等酒精挥发之后,手腕上留下了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持续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才慢慢散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这不就是香水嘛!
他想起自己在大学堂学过的那些化学案例,讲的是有关欧洲人制作香水的工艺,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那些用油脂吸香法做出来的香水是贵族用的奢侈品,价格贵得离谱。
而他意外用酒精浸提法做出来的香水,成本低得多,产量也大得多。
他把坛子里的液体过滤了一遍,装进几个小玻璃瓶里,带回了饶州城,送给了研究所里几个同事,让他们拿去给家里的女人试用。
过了几天,那几个同事跑来找他,问还有没有那种“香喷喷的水”,说妻子抹在身上特别好闻,比世面上卖的那些欧洲货强多了。
他又拿了几瓶过去,这回不是免费的,他收了每人几角钱的成本费。
再后来,消息传开了。
饶州城里的一些年轻女子专门跑来研究所找他买这种“香水”,有人甚至一次买好几瓶,说是要送给亲戚朋友。
孙耀祖意识到,这东西可能比酒更有前途。
孙桂山一开始对这件事不以为然。
“酿酒的作坊,卖什么香水?”他皱着眉头说,手里端着一碗茶,“那是娘们儿的东西,不正经。”
“爹,你听我说。”孙耀祖耐着性子解释,“这东西成本不高,做起来也不复杂,就是酒精泡花瓣,泡好了过滤一下就成。”
“咱们这里有酒精,有坛子,有过滤的布,什么都不缺。就是多一道工序的事,不耽误酿酒。”
“卖给谁?”
“女人。”
孙桂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挣多少?”
孙耀祖算了一下:“一小瓶成本不到两角钱,我们可以卖三角钱,或者四角钱,那就净赚一角多。”
“一天卖一百瓶,就是十块,一个月三百块,一年下来,那就是三千六百块,比咱们酿酒挣得多。”
孙桂山的眼皮跳了跳。
他酿一年酒才挣两百多块钱,这玩意儿就能挣三千多?
即便,儿子算的账有些夸张,实际上不可能卖这么多,但打个对折,那也有一千多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