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错了吧？”他不相信。
“没算错。”孙耀祖说，“欧洲人做香水，贵得吓死人，一瓶要卖好几块银元。咱们做的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的，但味道不差，价格便宜，普通人买得起，市场大得很。”
孙桂山放下茶碗，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儿子。
“那你就试试吧。”他说，“别耽误酿酒就行。”
试了三个月，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香水的销路，竟然不比酒卖得差。
“十里香精酿”的第一批香水，一共两百瓶，主要玫瑰味的和薰衣草味的，送到饶州城里的几个杂货铺代卖，不到一个月就卖光了。
老板催着补货，一口气要了三百瓶。
消息传到了金川（今温哥华新威斯敏斯特城）、顺德（今温哥华）、镇江（今列治文市）等临近几个城市，开始有外地的商人专门跑来找孙桂山订货，一订就是几十上百瓶。
他忙不过来了。
作坊里的人手本来就不多，又要酿酒又要做香水，根本顾不过来。
他跟儿子孙耀祖商量了一下，决定招人。
而且，专门招女工，因为做香水的事，女人比男人细心，做得更好。
第一批招了八个女工，都是从附近村子里招的，年轻，手脚麻利，每人工钱按件计算，做得多拿得多。
孙耀祖亲自教她们做香水。
采摘花材要趁清晨，露水还没干的时候，这样花里的香气最足。
花瓣不能洗，洗了就淡了，只能把灰尘抖掉，或者用软毛刷轻轻扫一扫。
花瓣和酒精的比例要严格称量，一克都不能差。
浸泡期间每天要轻轻摇晃一次坛子，让酒精和花瓣充分接触。
过滤的时候要用三层纱布，滤出来的液体要清澈透亮，不能有一丝浑浊。
女工们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把活干得漂漂亮亮。
到了第二年，十里香精酿的香水产量突破了三千瓶。
真正的转折点，是三个月前，一位来自美洲贸易公司的西班牙裔采购主办。
这个叫艾南德的采购员，是负责新华弯地区的日化商品采购业务，就是将各地工厂作坊生产的肥皂、香皂、牙粉、润肤油、美白铅粉（外贸版）、珍珠粉、发油（用于欧洲贵族假发护理）、发蜡、洗发皂、除臭粉等诸多商品进行定级、审核，然后集中下达采购订单，运往西属美洲地区售卖，或者转口欧洲。
这十几年来，随着新华的化工产业发展，日化产品规模和品类越来越多，而且以工业化、规模化生产方式，已经将这些商品从原先高高在上的奢侈品打成了普通消费品。
不过，对于出口西属美洲和欧洲的货，自然要遵循国际市场原则，仍旧以极高的价格卖给欧洲，是新华除了砂糖、武器、五金铁器之外，最暴利的商品之一。
艾南德在宣汉为公司采购商品时候，听人说及“十里香精酿”生产的香水，便寻了过来。
他看到孙桂山后，开口就要求订购一万瓶，把这位小酒坊老板吓了一跳。
这一年多来，他哪里接过这么大的订单。
艾南德没解释太多，参观了酒坊的香水生产过程后，表面平静如水，但内心已是汹涌澎拜。
他又为公司找到一种赚大钱的商品！
不论是西属美洲地区，还是欧洲大陆，那些贵族富商们对香水的需求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
而且，那些装在水晶瓶子里的香水，卖得死贵，一瓶就要好几个银币。
而“十里香精酿”生产的这种香水，售价竟然只有几角钱，但它的味道，它的持久性，它那种浑然天成的自然感，却丝毫不比那些欧洲香水差。
这玩意要是纳入美洲贸易公司的销售货单上，那绝对又是一款暴利商品。
他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是包装。
太寒酸了。
随即，他吩咐孙桂山改换香水包装，到饶州玻璃厂订购一批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香水瓶，再印制一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贴在上面，尽可能地将这些香水弄得高级一点。
就像公司所采购的那些香皂、牙粉、润肤油之类商品一样。
再好东西也需要精心的包装，这样才能卖出高价。
待这位颐指气使的美洲贸易公司采购主办离去后，孙桂山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他这种小作坊生产的东西，竟然会被美洲贸易公司这种商业巨头看中，心中除了感到几分兴奋，还有一丝忐忑。
第二日，他丢下手头的所有事务，在乡里雇了一辆马车，急匆匆地赶到饶州，找儿子孙耀祖商量此事。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比较胆小的人，一辈子没冒过大险。
他喜欢稳稳当当地过日子，有吃有穿就行，不奢望发大财。
美洲贸易公司这种巨无霸般的客户找上门来，开口就是一万瓶的订单。
这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让他心里发虚。
作坊里满打满算，一个月最多生产六七百瓶香水，还要同时酿酒，根本忙不过来。
要接下这笔订单，必须扩建厂房、增加设备、多招人手。
还要采购昂贵的高档玻璃，以及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包装纸，这得花多少银元？
可儿子孙耀祖听了，却是面露喜色。
他说：“爹，你的机会来。美洲贸易公司既然能看上了咱们的东西，那就说明能赚钱，需求量大。”
“而且，以美洲贸易公司这种垄断性出口商，一旦建立合作，那就是长期性。”
“咱们不接单，也会有别的人抢着接。你想想，这生意要是做成了，别说我们孙家，怕是整个安源乡都跟着翻身。”
孙桂山蹲在地上，闷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干吧。”他说。
“十里香酒坊”的扩建工程很快上马，不到一个月，新的厂房建了起来，添了三十口大坛子，又咬牙买了两台小型蒸汽锅炉用来加热蒸馏。
院子里打了井，接上了水管，洗坛子、冲地面都用上了“自来水”。
女工从八个人增加到二十个人，后来又加到三十个人。
附近村子里的年轻女子都想来十里香做工，因为工钱比种地高，而且活不累，还在室内，不用日晒雨淋。
为了防止其他竞争者仿冒偷师，孙耀祖将香水的若干制作工艺和流程，一股脑地在饶州县技术发展局申请了专利，从而为孙家获得了二十年的技术专属权。
对于生产工人，则签订了保密协议，要求不得把香水的制作方法告诉外人。
他还有意将工艺流程拆分开来，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这样就算有人泄露了技术，也只是一鳞半爪，不足以复制全套工艺。
美洲贸易公司的一万瓶香水订单是分三批交货的，第一批两千瓶，装满了五十口大木箱，用马车运到饶州河港装船，驶向阿卡普尔科。
6月12日这天，艾南德又来了。
这次，他是来催货的。
香水在墨西哥和利马卖得很好，运抵的一千瓶不到半个月就被那些西班牙贵妇和小姐们买完了。
有的人甚至一口气买了十瓶，说是要这些香水价格简直就是白送，比欧洲运来的足足便宜了三成。
至于发往欧洲的香水，因为距离太远，尚未传回消息。
但通过西属美洲市场反馈，销售应该不会太差。
所以，必须立即补货，将新华生产的香水铺到美洲市场，将这块奢侈品空白市场涂上新华的标记。
当然，艾南德也送来了公司签发的一张商业汇票，金额是一千银元，第一批货的尾款。
孙桂山拿着那张汇票，手都在抖。
一千银元，他从没一次性收过这么多钱。
那些夷人，真的那么喜欢香水？
儿子口中所说的日化产业，真的会这么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