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用指尖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批的酸味有点重,碱洗的时候是不是没洗干净?”那质检员面色严肃地问道。
周秀英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了想,小心地说道:“昨天的泡洗段的碱液是新配的,可能是浓度高了点儿。所以,沉淀的时候我多洗了一道,应该问题……不大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在这些大学堂出来的技术员面前,周秀英的姿态摆得极低,心中充满了敬仰,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他们可是有大学识的人,可以将那些看上去毫无价值的“树皮”、“草料”变成可以救命的药材。
那质检没吭声,又舀了一点粉末,倒进一个小瓷碟里,滴了几滴高浓度酒精,轻轻摇晃。
粉末慢慢溶解,液体变成了淡黄色,底部沉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渣滓。
“杂质还是多了些。”他摇了摇头,“若是按品相和功效算的话,这批只能算二等品,不能走欧洲,只能卖给美洲那些西班牙人和土著部落。”
周秀英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二等品和一等品的价格差了一倍,意味着她们的生产绩效也要打个折扣。
一等品是给欧洲那些王室贵族用的,包装讲究,价格昂贵,据说一包能卖好几块金币。
二等品是给美洲的殖民地和土著部落的,价格稍稍便宜一点,利润没那么夸张。
她们的绩效奖金跟产品的等级挂钩,一等品占比高了,全厂工人的奖金就多,二等品多了,奖金相对就少一点。
她不敢反驳。
厂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该定级多少,就是多少,这些有大学问的质检员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犯不着跟她一个小女工过不去。
“行,那我们下批次熬制的时候,会多加小心。”周秀英低声说道。
那质检“嗯”了一声,拿出一份质检单,在上面填了几行字,然后拿起一个红戳子,稳稳当当地盖了下去。
“拿去包装车间封装吧。”他笑了一下,“其实,在生产过程中,你们若是拿不准,可以唤我过去看一看的,不用等到最后再送过来。”
周秀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哦。”她说,“下次生产时,我们会请你过去巡查。”
她说完,端起托盘,转身朝包装车间走去。
这些提取的水杨酸粉剂会被精心封装成一个个小包,然后装进木箱,运到城里的医院药房,运到大明的药铺,运到朝鲜、日本、琉球,乃至西属美洲和欧洲大陆。
路上要走好几个月,甚至半年多。
可没关系,这些粉末效能稳定得很,不潮不霉不变质,放个三五年照样管用。
这就是新华医药产业最厉害的地方,产品标准化、质量可控、适合长途运输。
在这个时期,就是碾压一切竞争对手的优势。
欧洲人管这些药叫“新华神药”。
法兰西的宫廷医生们曾经拆开过一包新华的水杨酸粉末,用他们最精密的仪器分析过,试图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蒸馏、浸泡、焚烧、混合,也没搞明白这些灰白色粉末是怎么从柳树皮里变出来的。
他们只是听说这粉末是从柳树皮里来的,但他们将柳树皮磨成粉时,却是褐色的,有一股涩味,跟这灰白色粉末完全是两回事。
这中间经历了什么过程,用了什么试剂,经过了多少道工序,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能做的,无非就是把柳树皮磨成粉,直接给病人灌下去。
可那样吃一百斤柳树皮粉,也比不上一钱新华水杨酸的效果。
这就是提纯的力量。
在此之前,这个世界的所有文明,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制药,把草药磨碎、煮水、浸泡,然后连汤带渣一起灌下去。
有用吗?
可能多少有点。
可副作用呢?
柳树皮里有水杨苷,确实能退烧止痛。
可柳树皮里还有大量的鞣质、树脂、纤维素,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不治病也就罢了,还刺激肠胃,让人恶心呕吐。
生病的人本来就虚弱,再这么一折腾,说不定就会让病情更加严重。
新华人医药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利用化学方法把水杨苷从柳树皮里提取出来,水解成水杨酸,再通过酸碱反应和重结晶,把大部分的杂质去掉。
剩下的就是相对纯净的有效成分,用量小、效果好、副作用也小得多。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在这个时代,能做到的,全世界也只有新华。
因为要做到这一步,需要的不是一两个天才,而是一整套化工技术和工业体系。
你得有蒸馏器,那需要铜和铸造技术。
你得有酸碱,那需要采矿和化工。
你得有酒精,那需要酿造和蒸馏。
你得有温度计和天平,那需要玻璃烧制和精密加工。
你得有探索研究的科技人员和严格的质量控制,那需要识字教育和高阶知识体系的学习。
这些东西,大明没有,欧洲也同样没有。
他们连温度计都还没普及,郎中或者药剂师配药全凭感觉,“一小撮”、“一大勺”、“煮到火候”。
新华这边已经用上了刻度清晰的温度计,每道工序的温度、时间、原料配比都有严格规定,不能差一丝一毫。
这就是工业化和手工作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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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华,制药厂不止一家。
除了这座位于宣汉的第二制药厂外,还有一座位于始兴城的第一制药厂。
那边生产的药品更多、更杂,有青霉素、抗疟剂(即奎宁)、硫磺制剂、麻黄碱、鸦片酊、炉甘石粉、鞣酸止血药等药品。
第三制药厂在会川(今波特兰市),专门做外用膏药和消毒剂。
还有几家更小的工坊,分别生产驱虫用的山道年、槟榔碱。
也有做兽药的,给马牛羊治病的。
这些大大小小的制药厂加在一起,就凑成了新华的初步制药产业。
这些厂子每年出口“创汇”超过五十万银元。
而成本不过是本地的草木矿石,或者进口大明的原生草药,加上人工,成本总计不过七八万元。
这就是暴利。
可新华人不觉得这是暴利,他们觉得这是应得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国家和地区生能产出同样功效的药品。
这就是技术垄断的优势。
更何况,这些药确实能救命。
十年前,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不慎碰伤小腿,造成伤口严重感染,生命岌岌可危之际,服用了新华访欧使团献出的青霉素后,神奇般的从死神手中挣脱开来,不仅震动了巴黎宫廷,而且传遍了整个欧洲。
这不啻“新华神药”最好的广告。
如今,欧洲各国王室,贵族世家,大商人,以及从殖民地淘得大量财富的暴发户,哪个不想方设法从新华人那里购得几副“神药”备在身边,以防万一。
新华制药厂那一堵高墙后面,藏着的不仅是几百口陶缸、铜釜和弯弯折折的各种导管,也不仅仅是几千斤药粉药膏,更是一个新兴产业在这个新生国家的缓慢崛起。
当然,目前来说,这个产业还很稚嫩,工艺粗糙,产量有限,纯度不高,副作用也不小。
可它代表着医药产业的未来。
一个用化学和工业来对抗疾病、延长寿命、提高生存质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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