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8年8月2日,渝州,晴。
海湾的晨雾还没散尽,城东南那片新平整出来的工业区已经热闹得像赶大集。
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
一座崭新的厂门立在黄土地上,门柱是青砖砌的,刷了石灰水,白得晃眼。
高大的门楣上横着一块红绸遮住的木匾,几个穿着立领制服的官员站在下面,各自牵着一根红绳,等着吉时一到,就会动手揭牌。
永宁行署专员卢光圣站在最中间,左手边是来自中枢的科工部装备司的司长周衡高,右手边是交通部铁路司的副司长陈洛章。
再往两边排开,有渝州县的县长、工业局的负责人、其他七八个部门的官员,以及工厂的管理和技术人员,每个人脸上挂着标准式的笑容。
厂门口四周的空地上,乌泱泱站了数百名工人,穿着蓝布工装,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方向看来,眼神里有激动,也有期待。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这家大厂的正式工人了,每个月会有不菲的工钱拿,过上好生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吉时到!”
“揭牌!”
一个客串司仪的官员见几位上官都已做好了准备,遂“适时”地宣布揭牌仪式开始。
周衡高、陈洛章看了一眼中间的行署专员卢光圣,同时伸手拉住红绸的一角,旁边的几个官员也凑上来搭手,众人一起用力下扯。
工厂大门上的木匾红绸飘然落下。
“渝州铁路机车制造厂”。
九个大字露了出来,黑漆底,金字,显见是手艺最好匠人所镌刻的。
“好!”
工人们齐声欢呼,热烈地拍手叫好。
有几个年轻后生还吹起了口哨,却被旁边的老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没规矩!”
但老师傅自己脸上的褶子,也笑开了花。
他姓孙,在新华第一机械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熬成了六级工。
五年前,又被调至新成立的东平铁路机车制造厂。
六个月前被调到渝州,负责带这批新人。
孙师傅心里清楚,这家厂子能不能顺利运行,不光看设备和图纸,更要看这帮毛头小子能不能学进去。
卢光圣转过身,面朝人群,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他声音洪亮,带着些许山东口音,“今天,渝州铁路机车制造厂正式挂牌投产!这是我们永宁地区继渝州造船厂之后第二家大型装备制造工厂,也是整个南方唯一的铁路装备基地。”
“从今天起,你们手里的设计图,还有你们的锤子和扳手,就要造出跑在铁轨上的火车了!”
工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卢光圣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铁路是什么?是我们这个国家的血脉!火车跑得快不快,稳不稳,全看你们造得好不好。”
“中枢已经把永宁地区一百三十多公里的铁路规划批下来了,未来三年还要再修将近六百公里铁路。”
“以后,这些铁路上的火车,就从咱们这座厂里出来!”
这话不是虚的。
今年年初,中枢政府正式批复了永宁湾地区的铁路建设规划:一条干线两条支线,总长一百三十二公里,今年内就要动工。
未来三年还要再修四条铁路及延长线,加起来将近六百公里。
这些铁路需要多少车厢?
需要多少轮对?
需要多少零部件?
答案就是这座厂。
周衡高在卢光圣之后也讲了几句,大意是科工部会全力支持工厂的技术升级和设备引进,希望渝州机车厂尽快形成产能,为全国的铁路建设提供装备保障。
他的讲话比卢光圣简短,但信息量不小,“技术升级”和“设备引进”这两个词,意味着中枢已经做好了继续投入的准备。
陈洛章第三个讲话,他是铁路司的副司长,管的就是铁路建设和运营。
他说话更实在,没有太多官话套话,直接讲了几条。
第一,铁路司的南方建设项目会优先采购渝州厂的产品。
第二,会安排始兴总厂的技术骨干来渝州轮岗带徒,持续提供技术支持。
第三,会协调解决厂里的原材料供应问题。
几句话说完,揭牌仪式就算结束了。
随后,众多官员在厂长马德胜的引领着,穿过厂门,往厂区深处走。
厂区里的路铺了水泥,路两边还载着新移来的松树,但看着树叶蔫蔫的,显然还没缓过苗来。
再往远处看,是一排排灰瓦红砖的厂房,屋顶上竖着高耸的烟囱,有几根已经在冒烟了。
“整个车辆制造厂占地三百八十亩,分为七个车间,三个物资储备库。”马德胜边走,边介绍着:“目前,厂子里有工人五百四十多名,若是二期工程也建成后,工人总数将超过一千两百人。”
“工厂满负荷运转后,一年能造客运车厢八十辆,货运车厢一百二十辆,还能大修和组装三十台蒸汽机车。”
陈洛章在旁边点了点头:“工厂的一期产能,勉强能支持未来三年南方铁路车辆的需求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主体结构车间的门口。
车间的门是一扇巨大的推拉木门,两扇门板各宽五米,得两个壮汉合力才能推开。
马德胜招手叫来两个工人,把门推开,一股热浪夹杂着铁锈味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面,是一片沸腾的景象。
挑高的屋顶下,架着几根横车轨道,一台手拉葫芦吊在上面,正缓缓移动,将沉重的部件安放置加工位置。
地面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铸铁和钢材,还有几块厚钢板和长条方钢。
它们有的堆在木架上,有的直接铺在地上,几个工人在技术人员地带领下,蹲在旁边用卷尺量尺寸,嘴里念叨着数字,手里拿根白垩笔在钢材上画标记。
“这边是备料工段。”马德胜指着左手边一片区域说,“生铁和钢材从北方运来后,先在这里按图纸下料。每根型材的加工尺寸、角度、位置都要精确到毫米,差一点,后面就装不上。”
周衡高走到一张长长的木案前,上面铺着一张图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图纸上画的是车厢底架的装配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
一个老技工正趴在图纸上,拿角尺在比划什么。
“老师傅,这图纸是谁画的?”周衡高问。
老技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马德胜,连忙回道:“这是总工张羽清画的,将东平车辆厂的原有尺寸稍稍改了一些。”
“这底架多长?”
“客运车厢的,九米五。”老技工说,“目前,永宁地区的机车转向架扭矩较小,车厢长度不应过长。所以,便将首批车辆修改成这种尺寸了。”
周衡高点点头,没再多问。
离开备料区,再往车间深处走,就到了装配工段。
几个巨大的木制胎模摆在地上,形状像倒扣的船壳,上面架着尚未成型的车架。
工人们有的站在地上,有的蹲在车架上,手里拿着扳手、锤子、撬棍,正在把一根根横梁和纵梁连接起来。
“这是车架装配。”马德胜解释,“先把底架的主梁铺好,再把横梁一根根装上去,然后安装各种连接件和支架。一个底架需要上千个零件,每个零件的位置都不能有偏差。”
卢光圣凑近一个正在装配的车架,仔细端详。
底架的主梁是两根通长的工字钢,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两条脊骨。
横梁是短一些的工字钢,每隔七八十公分一根,像肋骨一样连接在两条主梁之间。
整个结构已经搭建得初具雏形,俨然一副火车车厢的底部骨架。
“这里用的是什么连接方式?”卢光圣好奇地问道。
“主要是热铆接。”马德胜说着,朝旁边一个工位指了指,“卢专员请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卢光圣看到了加工景象。
一个铁匠炉子烧得正旺,炭火红彤彤的,上面架着几根手指粗的铆钉。
一个年轻工人穿着厚帆布围裙,戴着皮手套,用长柄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铆钉,快步走到一个车架前。
车架上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一个拿着铁锤,一个顶着一个铁砧状的抵座。
拿铆钉的工人把红热的铆钉迅速插进两个钢构件上对齐的孔洞里,顶抵座的人立刻从另一面顶住铆钉尾部,拿锤的人抡起大锤,对准铆钉头部狠狠砸下去。
“咣!咣!咣!”